失去了郑勉、王侍郎和淳亲王帮助的李承曜就像是被剪断了翅膀的鹰,想飞也飞不起来了。
从弘兴帝派出人手满天下追捕他的时候,皇后就清楚地知道她必须比弘兴帝先一步找到李承曜,否则她再也没有杀掉他的机会。
弘兴帝不但重情,更重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答应临终的先皇后的誓言,他不可能违背。
这个坏人只能她来做。
李承曜多智类妖,那是因为里里外外有人帮他打点好了,但实际上他离开皇宫生活的日子非常短,皇后不相信没了助力,他能逃到天上去。
一个从没吃过苦的皇子在四处有追兵的情况下能往哪里逃?自然是自认为自己可以掌握的地方。
所以皇后比弘兴帝早一步行动,先是暗中派人手查遍了李承曜名下所有的产业,遍查无果后果断下手继续追查先皇后名下的产业,果然在深山一处废弃了的窑洞里找到了隐藏其中的李承曜。
李承曜被抓后苦苦哀求想见弘兴帝一面,但她岂能如他所愿?
她下的指令是格杀勿论,尸首就地掩埋在了那处废弃的窑洞里,再把窑洞炸掉,倾倒的断壁颓垣把一切痕迹都掩埋了,不会有人发现地底下埋着先帝生前最爱的幼子。
她做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甚至瞒过了弘兴帝,只是在收到李承曜死讯的时候默默为几个无辜的孩儿诵了七天经。
他们枉死的仇,她终于帮他们报了。
后来,弘兴帝登基了,一切都好起来了,她成了国母,泽之成了太子,她大仇得报,也得偿所愿了,她以为此生不会再有什么事能难住她了。
因为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孩子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她早就默认自己跟弘兴帝的身体已经被毒石伤了根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其他的孩子。
她任由弘兴帝折腾,太医开了什么苦药给她喝,她照单全收,是为了做样子给弘兴帝看。她再生育的意愿已经不强了,但弘兴帝放着后宫满院身体健康的嫔妃不要,非要拉着她一起治,这份心意让她难以拒绝。
他对她还有这份心,她感动之余只能领情,由着他折腾,无论是太医开的方子还是赵老夫人求来的偏方,她全都试过了,什么效果都看不见。
她早就不抱希望了,结果弘兴帝又让太医开了一份跟黎笑笑一模一样的方子给他们调理,还拿了房中术研究,说实话她觉得他想生孩子想得有点疯魔了。
但谁叫他是君王?只有一个儿子太危险了,不但对大武不好,对他们不好,对泽之也不好,谁能经得起半分的闪失?
她几乎是带着怜悯的心去配合弘兴帝的,但心里却如往常一般没报任何的希望,谁知道照着医嘱调理完后她竟然有了。
她整个人都麻了。
黎笑笑这个人身上是有点玄学在的,跟她走得近了就会时不时发生一些匪夷所思、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就如她这次怀孕,跟着她用了一样的调理方法,她竟然也怀上了?
只是刚刚猜测自己可能有孕,李承曜的死就像一个凭空而降的巨石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头顶上,她瞬间就理解了先皇后的痛苦。
腹中的孩子也是她的亲骨血啊,万一她给泽之生出一个像李承曜一样的兄弟出来可怎么办?泽之会怎么对待他?她能接受他们兄弟相残吗?而她又会重复先皇后的老路吗?
这成了她的一个心魔,惊慌失措之下她下意识地向弘兴帝隐瞒了自己可能有孕的消息,悄悄回了娘家找大夫确认。
赵国公府自然是喜出望外,赵老夫人马上就给她安排了最得力的嬷嬷随身侍候她,果然在父母的眼里,只有一个儿子还是不保险的,他们不能理解她的挣扎跟痛苦。
在欢天喜地的父母兄弟面前,她不敢在他们面前透露半点自己不想要这个孩子的念头,只以未满三月不宜宣扬为由,让他们保守秘密。
赵国公府自然是无有不从,她如今就是赵国公府的天,家里的富贵全倚仗她是当今的皇后。
皇后六神无主之下,不想回宫,只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考虑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住进来第二天,她就意外听见下人回禀在田庄外看见了散步的黎笑笑。
她这才想起来,黎笑笑也怀孕了,而且竟然这么巧,她也到田庄来散心了。
她心中不由一动,黎笑笑与天下所有的女子都是不一样的,如果是她,面对这种情况,她会怎么选择呢?
所以她让人把她请了过来。
结果她果然没有令她失望,人总不能因噎废食,而这个孩子既然这么幸运地托生到了她的肚子里,她怎么能因为害怕他会重蹈李承曜的覆辙而下意识地否定他的存在呢?他有何辜?
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他并没有那个位置,那是属于哥哥的东西,他是不是就能如其他的皇子一般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长大后再封王,当一辈子的富贵闲人?
京城里那么多闲散王爷,不都活得和和美美的吗?
她豁然开朗。
是她魔怔了,被一个李承曜影响得失去了判断力,竟然不止一次生出要把孩子打掉的想法,实在是太对不起它了。
她低下头温柔地抚摸着肚子,浑身散发出一种母性的光辉,心里的巨石放下后,怀孕的喜悦这才慢慢地浸满了整个心房,她拉住黎笑笑的手,真诚地向她道谢:“若不是你今日这一番话,我都迷相了,一直在纠结这一胎到底该不该要……现在我终于想通了,这是我的孩子,也是陛下盼了许久许久费尽心思才得来的,我不应该对他有偏见,谢谢你。”
皇后这么隆重又发自肺腑的道谢让黎笑笑很不好意思,她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而已,需要这么真诚地向她道谢吗?
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皇后轻笑着摇了摇头:“不,我知道,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而且除了这件事,我还有一件事要谢谢你。多亏了你的方子有效,我才能怀上这个孩子。”
方子?什么方子?黎笑笑茫然地看着她,她不记得她有向皇后献过什么方子呀?
皇后有些脸红,但还是把弘兴帝怎么向太医院打听她怀孕的事,又向肖太医要了一份一模一样的药方调理身体,做足了医嘱才成功怀上这孩子的事说了。
原来是这样!但黎笑笑下意识地摇头:“娘娘却是抬举我了,这方子是肖太医开的,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娘娘如果真要谢的话,直接赏肖太医就是了。”
虽然她很自信,但这种功劳可不敢随便揽自己身上,根本就与她无关好吗?她又不是大夫,不会看病看方啊。
皇后笑而不语,不好意思说他们连黎笑笑找肖太医要的房中术都学了去。
想到弘兴帝服药又禁欲多达四十余天,可以行房后的疯狂,她脸红红地想着,此中只怕还有房中术的功劳……无论如何,她都是因黎笑笑之故才重新怀上孩子的,该谢的还是要谢。
黎笑笑摸摸自己的肚子,又看看皇后的肚子,笑呵呵道:“算起来,我的孩子会比小殿下大两个月呢,就是不知道是男孩女孩。”
说起这个话题,皇后也来了兴趣:“你想生儿子还是女儿?应该是儿子吧,孟大人家人丁单薄,还是先生个儿子稳妥一点,过两年再生个女儿。”
黎笑笑道:“我家都可以,我婆婆没有女儿,也很想要一个小孙女,孟观棋也喜欢女儿,他长得好,若是生个像他的女儿就好了。”
皇后不由莞尔一笑:“你们两个都长得好,无论像谁都好。”
黎笑笑不由憧憬道:“生个女儿像他,生个儿子像我,大概就是最理想的状况了吧?”但说是这么说,无论腹中的孩子长成什么样,她都会像珍宝一样爱他/她的。
说到这里,她想起阿泽的话,忍不住扑哧一笑:“可也说不准如阿泽所言,孩子生得像我,体质却像孟观棋,那可真是伤脑筋了。”
皇后目瞪口呆:“泽之怎么会说这么没有礼貌的话?必定不是他的肺腑之言。”
问了一通,才知道是他们夫妻嫌弃瑞瑞不会读书,阿泽不满,护得紧了才脱口说出的戏言,皇后不禁笑着摇头:“瑞瑞与泽之真是有缘分,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黎笑笑道:“阿泽的确跟瑞瑞很好,但我知道他一直想要一个自己的手足,娘娘如今有孕在身,于他而言,也算得偿所愿了。”
皇后想到自己逝去的小儿子,眼里不禁闪过丝痛楚与黯然,但她低下头轻抚肚子,很快就把那丝痛楚抹去。
或许小三终究是舍不得她,会重新投胎回来找到她。
黎笑笑离开后不久,一骑快马从皇庄出发,飞快朝皇宫疾驰而去。
入了宫门,找到太极殿,向万全回禀了要面圣,万全见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心腹太监余喜贵,想必是有什么急事,连忙去向弘兴帝禀告了。
弘兴帝正跟着几个肱骨大臣议事,听见回禀忍不住一怔。
皇后心情不好,去了皇庄小住弘兴帝是应允了的,只不过都去三天了还没回来,他正打算遣人过去问一问她何时回呢,结果竟然派了余喜贵进宫?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立刻道:“宣。”
余喜贵急步进殿,刚想报喜,一眼却看见太极殿中的几位阁老,嘴里的话就不由得憋了回去。
弘兴帝道:“在座的都不是外人,有事直说便是。”
余喜贵应了声是,满脸的喜色:“恭喜陛下,皇后娘娘有喜了!”
在场诸臣一愣,杨时敏率先反应过来,拱手行礼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中宫有喜乃是我朝幸事啊。”
其他几部尚书立刻跟上,纷纷向弘兴帝道喜,脸上喜气洋洋的,仿佛有喜的是自家儿媳一般。
弘兴帝自从接连失去三个孩子后就再没动静,唯一的儿子李恪又早早就立为了太子,群臣不敢在明面上提起,但私底下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伤了身子,不会再有孩子了,他在后宫求医问药的事也不是那么严密,总会有风声传出去。
没想到太医调理有方,中宫竟然怀孕了,可不是大喜么?
中宫怀孕可比嫔妃们怀孕重要多了,可以给天下百姓做表率,有助于百姓家庭和睦,更有助于巩固嫡妻的地位。
万全惊得拂尘都快掉地上了,反应过来后更是眼睛都快笑没了:“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奴才昨日与义子玩牌,连赢十三把,心想必是有什么好事降临,没想到竟然是中宫有喜,陛下还不快快赏这报喜官?”
弘兴帝精神都恍惚了,听见万全叫他赏,他木木地说了一声:“赏,赏吧。”
万全马上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大元宝塞在余喜贵手中,几位大臣见他心思恍惚,必定是欢喜过了头,都识趣地告退,满面笑容地携手离去了。
等大臣们都离去了,弘兴帝这才反应过来,他站了起来亲自走到余喜贵面前:“你刚才说皇后怎么了?她哪里不舒服?”
余喜贵笑道:“陛下,皇后娘娘有喜了,有喜在身,自然是有些不舒坦的,眼下正在皇庄里好生歇息呢。”
弘兴帝追问:“她是有喜了,不是不舒服?”
余喜贵这才反应过来弘兴帝欢喜过头了,竟然不敢相信皇后娘娘有喜了,他立刻道:“娘娘有了一个月的身孕,特意遣奴才来告知陛下。”
一个月的身孕,一个月的身孕……
弘兴帝在原地团团转圈,好不容易静下心来,掐指一算,可不正好是他们用完药后行房的日子?有用!黎笑笑的方子真的有用!
他的嘴巴不自觉地咧到了耳边,有效果了,真的有效果了,皇后怀孕了,他的身体终于没问题了。
他马上就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万全:“给朕备马,还要备上鸾车,朕要亲自去皇庄把皇后接回来。”
万全喜不自胜地跟在他的身后:“是!奴才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