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笑笑随着阿泽和瑞瑞去了东宫,两个孩子困得眼睛半睁,好像又生怕睡醒后她就走了,强撑着要跟她说话。
黎笑笑让宫女把他们的外衣脱了,三人并排躺在炕上,瑞瑞几乎是瞬间就睡过去了。
吃饱了,身上盖着暖暖的被子,身边又有嫂嫂在,他比往常更安心,马上就睡熟了。
阿泽也困,但他想跟黎笑笑聊天。
黎笑笑看着他小小年纪一脸心事的样子,忍不住好笑:“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不成?”
阿泽叹了一口气,吩咐身边的人:“你们都退下。”
屋里服侍的人齐声应是,小心翼翼地退出去了。
阿泽见屋里没人了,胆子终于大了起来,闷闷不乐道:“笑笑姐姐,母后自从有孕后好像都不喜欢我了,以前她每天不论多忙,都会来看我一次,给我讲故事陪我说说话的,但最近她不来了,只遣个姑姑过来看看就走了。”
他很沮丧的样子:“还有父皇也是,以前他每天都会问一遍我的功课,问我习武的进度,但最近他天天都去母后那里,隔好几天也不记得要问一问我了。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黎笑笑一愣,啥?弘兴帝和皇后竟然开始忽视阿泽了,估计是因为治病多年忽然有孕欣喜过头了,一时没考虑到阿泽的感受。
阿泽有点伤心,他这个年纪不大不小,觉得自己感受到了被忽视,想说出口,却又怕父母反过来训斥他不懂事,这么大了还要跟未来的弟弟妹妹争宠吃醋。
但若要他强撑着装作很欢喜,他又觉得为难。
所以他没敢对别人说,只想对黎笑笑说,只因为他很信任她。
他相信黎笑笑不会嘲笑他的。
黎笑笑听了果然沉思起来,阿泽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就相当于弘兴帝和皇后的独子,他受到的重视跟关注都是独一份的,可没想到皇后一朝有孕,这种平衡被打破,落差感马上就体现出来了。
他觉得难受,觉得被忽视,这都是很正常的,他要学会接受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弟弟妹妹会分走自己的宠爱与关注,但这个过程不能太着急,需要好好引导。
但古代人对于情感的教育实在是缺失,甚至一度提出什么“存天理灭人欲”的主张,一味地教导人要孝顺父母、尊师重道,对个体的情感抒发更多的是压制、压抑甚至觉得羞耻,崇尚无论爱恨都不能诉诸于口,要含蓄隐忍为上。
阿泽读了这几年的书,正是懵懵懂懂的时候,在太傅的教导下,他觉得自己嫉妒未来的弟弟妹妹抢走了父母的关注似乎是不对的,他身为哥哥,更应该孝顺父母、关爱弟妹,当起长子的责任来,但他个人情感上又真的挺介意这件事,一时没办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么大的落差感,他只想找个信得过的人安慰一下他,黎笑笑显然就是最合适的人。
他想听到她不一样的回答。
黎笑笑只沉思了一下就决定鼓励阿泽:“你心里不舒服,有没有跟你父皇和母妃说过?”
阿泽一愣,下意识地摇摇头。
他不好意思在他们面前说。
黎笑笑道:“可是你跟我说了,是因为相信我不会嘲笑你,会帮你解决这个问题,对吗?”
阿泽点了点头。
黎笑笑道:“这样吧,我带你去跟他们说,当面说清楚,好吗?”
阿泽的脸涨得通红,这怎么能当着父皇和母后的面说,他竟然跟未出生的弟妹争宠,还闹到他们面前,他也是要脸的,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黎笑笑道:“可是你如果不亲自去要一个答案,这件事就会一直压在你的心里,你可能上学的时候会想着,练武的时候会想着,睡觉的时候也会想着。我们不要被情绪影响了自己的心情,也不要因为害怕问题的答案而把它甩到一边让它自行消化,这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她语气坚定:“最好的解决方式是面对它,战胜它,做一个勇敢的孩子。真正说出口了,你会得到的结果无非只有两种,一种是你父皇和母后发现自己忽视了你,跟你道歉,以后会加倍重视你的感受;另一种就是你害怕的,担心他们斥责你,骂你不懂事,你怕没办法面对后一种结果,对吗?”
阿泽点了点头,他就是害怕父皇和母后觉得他不懂事,为了这点小事竟然对他们产生心结。
黎笑笑道:“你相信他们吗?”
阿泽又点了点头:“相信。”
黎笑笑道:“既然你相信他们,又有什么好怕呢?别担心,如果他们真的训斥你,我会帮你说话的。”
阿泽登时觉得吃了颗定心丸一般,小脸通红:“好!我,我先跟母后说。”
黎笑笑是说做就做的性子,见他也不睡了,帮他穿上衣服,牵着他就去昭华宫。
半路上,她跟阿泽解释帝后的态度为什么会有差:“因为他们好久好久都没有孩子了,只有你一个,怕你以后没个兄弟姐妹帮衬,独木难行,所以皇后娘娘这次怀孕他们才会这么激动,导致忽略了你都没有发现,你是太子,胸襟要开阔一点,不要因为这件事就跟父母生分了,知道了吗?”
阿泽紧紧地牵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点头。
自从小弟走后,父皇和母后好久都没有这么高兴过了,所以他们才会稍微把他忘记了一点点,他不会跟他们计较了,他只要跟他们说一说自己有一点点介意就好了。
笑笑姐姐会帮他的。
皇后刚刚躺下,踏雪就进来报说黎笑笑又带着太子过来了。
这个时间正是太子午睡的时候,他怎么过来了?皇后还是重新穿上衣服,在寝殿见阿泽和黎笑笑。
黎笑笑推了阿泽一下,对皇后道:“你们母子聊吧,我在外面坐一下。”
皇后惊讶地看着她,竟然是泽之有话跟她说,见黎笑笑出去了,她一脸担心地看着阿泽:“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母后看他的眼神还跟以前一样,那么慈爱,那么关心他。
阿泽的心一软,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住了皇后,头埋进她的肩窝里,撒娇道:“母后……”
皇后惊讶,儿子已经好久没这样跟她撒娇了,而且声音里还带了一丝丝的委屈,她的声音不禁更柔和了:“泽之可是受了什么委屈?母后最近身体不舒服,都没去看你,可是有人给你气受了?”
阿泽不禁更加惭愧了,母后身体不适才没来看他的,他竟然因为吃醋而非要来跟她说这样的小事。
但想到笑笑姐鼓励他相信父母,那他的心事为什么不能跟母后说?
他咬咬牙,泫然欲泣:“母后,对不起……”
他把这段时间以来自己胡思乱想跟不安的情绪和盘托出,说完后有点小心翼翼又满怀歉意地看着皇后,怕她生气。
皇后震惊了,她竟然因为怀孕这样子忽视了泽之的感受!结果泽之受了委屈不敢说就算了,被黎笑笑鼓励着过来找她倾诉,竟然还先跟她道歉,怕她生气。
她登时愧疚得难以自拔,紧紧地搂着儿子:“是母后的不对,母后没想到竟然忽视了你这么久……”
阿泽猛地摇头:“母后怀孕这么辛苦,我竟然还因为这种小事不开心,我也有错的……”
皇后听着都快落泪了,他才是个十岁的孩子啊,被父母忽视了心里自然难受,他又何错之有?
母子俩温情脉脉地说开了心结,阿泽不难受了,皇后也松了口气。
阿泽是太子,这个天下以后都要交给他的,他愿意跟她分享心事,她求之不得。
更何况这件事的确是她跟皇帝做得不对,有了身孕就忽视了长子的感受,还好黎笑笑鼓励他来跟她倾诉,否则他若是隐下心事,暗地里却对她腹中的胎儿不满,这可如何是好?这不是她怀孕的初衷。
皇后斩钉截铁:“以后你下学了,每天都来母后这里吃饭,带着瑞瑞一起来,母后不怕被打扰。”
陪孩子吃顿饭而已,根本就不会影响她养胎,但却能维持她跟泽之的母子之情,这么点小事她还有什么不愿意做的?
阿泽高兴地答应了:“母后,你好好休息吧,我跟笑笑姐去找父皇。”
他竟然还要去找他父皇说!
皇后有点惊讶,但转念一想,也罢,弘兴帝是父亲,也是君王,他更需要了解泽之的为人想法,儿子肯跟他开门见山诉说心事,他肯定也只有高兴的份。
她微笑着摸摸他的头:“去吧,好好跟你父皇说。”
阿泽信心满满地去找弘兴帝。
弘兴帝愕然,小孩子因为多了弟弟妹妹吃醋争宠很常见,他并不以为然,但他没想到阿泽竟然会选择将自己的小心思光明正大地跟他坦白,而且他还表达了他的期望,就是希望皇帝能端正态度,跟以前一样对待他。
这种完全被儿子依赖跟信赖的感觉让弘兴帝很陌生,但更多的是高兴。
这是他当太子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也不敢想的事。
怕被父皇猜忌,他只能当一个品性高洁没有瑕疵的太子,永远在人前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一点点小心思都要藏好掖好,生怕父皇发现了质疑他的人品。
那种在君父面前如履薄冰的感觉他太懂了,太累、压力太大,他一点儿也不想恪儿经历。
恪儿今年十岁,翻过年就十一了,已经是小小少年一个,他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脸上早就练就了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用一张标准的笑脸示人,轻易不会流露出自己真实的情绪。
但恪儿竟然会因为不满他跟皇后的忽视而选择向他们倾诉,这份勇气就值得他鼓励。
所以弘兴帝很激动,不但马上就跟阿泽承认了自己的疏忽,还大大地表扬了他一番,说他已经初步具备了一个太子的胸襟,愿意直视自己内心的需求,而且还愿意跳出来找解决的办法。
他这种为人处世的态度,只要好好引导,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代明君的。
阿泽还是第一次被父皇这么表扬,他小脸通红:“是笑笑姐姐鼓励我来的,她说,如果我被骂了,她会站出来保护我的。”
所以他才这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