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阿泽灰头土脸地出现在黎笑笑面前,低下头一语不发。
黎笑笑愕然:“这是怎么了?”
阿泽叹了一口气:“我的计划没成,万全拒绝了我。”
黎笑笑奇道:“万全拒绝你了?你想找他做什么?”
阿泽道:“万全早已查出来这事是我和瑞瑞干的了,我身边的人不敢隐瞒,都跟他说了……”
黎笑笑震惊,我靠,这个万公公嘴巴可真紧啊,她天天催他有没有进展,他愣是一个字没透露这事是阿泽和瑞瑞所为。
她隐隐觉得不妙:“你想找他做什么?他怎么会拒绝你了?”
阿泽道:“我本想着他既然已经查到真相了却没有跟父皇提,说不定是有别的想法,或者想拿些什么好处之类的,所以我就让他开条件,然后把证据交给我。”
黎笑笑倒抽一口冷气:“你想收买他?他怎么可能答应你?”万全都已经走到这个位置了,可不好收买,阿泽还是太天真了。
阿泽又叹了一口气:“他没答应,他拒绝了我,但我想不通他既然不跟父皇汇报,为何又拒绝了把证据交给我。”
黎笑笑道:“原本在你的计划里,你准备怎么做的?”
阿泽不好意思道:“我准备拿到证据后就说是我一个人干的,瑞瑞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凑热闹,这样就可以把瑞瑞摘出去了……我担心父皇会怪罪他,说他撺掇我做坏事,但万全手里有证据,如果我说的跟他给的证据不一样,父皇就更有理由怀疑这事就是瑞瑞挑起的头,怪他带坏了我。”
他笑了笑:“只可惜事没办成,万全没答应我。我看不懂他的做法。”
黎笑笑只觉得喉咙发紧,阿泽对瑞瑞真的太好了,竟然愿意为了他担下所有的过错,而哥儿俩都只是为了给阿离出气而已,只是用错了方法。
黎笑笑觉得他的出发点情有可原,但是做法却大错特错了。
他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纪,身份又尊贵,还不懂审时度势,很容易因为一厢情愿和一时的冲动被利用做了坏事。
她觉得她很有必要把事情掰开揉碎了给他讲。
她细细地给他讲了阿离打伤李贺那日弘兴帝的做法:“陛下一直是持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来处理此事的,表面上虽然我要赔一百两银子的医药费给李贺,但是他马上就重赏了阿离,那些赏赐的物件你留意了没有?其中就有一百两银子,他为何会独独赏这一百两银子呢?其实就是让我赔给李贺用的,所以这件事明面上好像李贺赢了,其实陛下的心是偏向了阿离,李贺看着赢了,但实际上是输了,失了圣心。”
阿泽这才恍然,原来竟然是这回事!
他还真没注意到父皇赏赐的物件,他羞愧道:“那这样说来,这事本来已经了结了,是我跟瑞瑞多此一举了,打了李授,反而又掀起了风波。”
黎笑笑亲昵地揽着他的肩:“没关系的,你们看不清楚这事的真相全是因为年纪还小,而且都是出于关爱阿离的态度而做出的选择,是难能可贵的赤诚,我要替阿离谢谢你们。”
她语调一转,开始给他分析为什么不能去找万全,且万全为什么不能答应他:“阿泽,你要记住,万全是你父皇最贴身的人,本身就代表了一部分你父皇的态度和意志,你身为太子,是注定不能跟他走得太近的,更不要说想要贿赂他了。他如果接受了你的贿赂,那就是对你父皇的背叛,你父皇知道后不但容不下他,还可能会容不下你,清楚了吗?”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跟你们以前还在东宫的时候不一样了,你跟你父皇的身份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种变化会带来了巨大的好处,但也带来了巨大的坏处,而最明显的坏处就是你们虽然是父子,更是君臣,你以前在你父皇面前都能做的事、都能说的话,以后都要三思而行了,尤其是你年纪越来越大,各种忌讳就会越来越多,就像你企图买通万全,如果你还是东宫世子,调皮捣蛋惹祸了找万全帮你兜底,他肯定二话不说就帮你瞒下来了,但你是太子,他就要三思而行了。”
阿泽愣愣地看着她,他从没想过这事竟然会上升到这种高度。
黎笑笑道:“我估计他查到真相后没有急着禀告陛下是想让这件事淡去,因为这实在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两个孩子调皮捉弄李授,又没有造成很大的损失,而且楚珺王还因为这件小事三番五次进宫麻烦你父皇,万全觉得没必要急着去提起,而且事关你,他或许还会想办法让李授自己把这案子撤了,但你竟然想收买他,从他手里拿走证据,这也会吓到他的,他估计不敢再帮你瞒着了。”
他很可能会马上跟弘兴帝坦白,否则日后被弘兴帝发觉他跟太子竟然私下有接触还有交易,他项上人头不保。
阿泽沮丧道:“我没想那么多,父皇若是知道了,该对我多失望啊……”
黎笑笑道:“这样吧,事不宜迟,我陪你去跟你父皇坦白,他若是罚你,我陪你一起受着。”
阿泽登时心下一缓,有她陪着,他就不怕了,他立刻带着她去求见弘兴帝。
两人在书房门口碰见了万全,阿泽脚步一顿,黎笑笑低声道:“脚步别停,当作无事发生便好,他比你更会装无事发生。”
阿泽一听,立刻放下心来,脸色恢复了平静,与黎笑笑一起走到万全的面前。
万全的态度果然与平时无异,恭恭敬敬地给阿泽行礼:“给殿下请安。”
阿泽示意他免礼:“父皇可有空?我有事要见他。”
他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不在他面前自称孤了。
万全看了他一眼,回道:“陛下正在批阅折子,请殿下稍候,奴才这就去禀告。”
阿泽点了点头,看着他脚步轻快地进了书房,他松了一口气,看着黎笑笑道:“他真的跟以前完全一样。”
黎笑笑道:“是的,他们是最不敢把情绪放在脸上的人。”
太监估计是这个时代最卑微、最没有尊严的可怜人,就因为没有人把他们当人,再加上身体残缺,所以好些太监才会心理扭曲,手段肮脏狠辣。
黎笑笑估计是少数把太监当成普通人对待的人,所以她跟太监们的关系都还挺好的,这也导致许多太监愿意在关键的时候给她卖人情。
因为在她眼里没有对他们的鄙夷与轻视,他们好像只是分工不一样而已。
别小看这种小情绪,有时候能给她帮大忙。
万全很快就从书房里出来了:“陛下有请,请殿下进去吧。”
阿泽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我自己进去吧。”
如果实在搞不定,他会来向她求助的。
自己犯的错,不能总是倚仗别人的帮助,他也要承担起责任才是。
黎笑笑点了点头:“去吧。”
阿泽就进书房了,黎笑笑和万全一起候在门口。
万全保持着万年看不出情绪的脸,微笑。
黎笑笑立刻就跟万全抱怨起来:“万公公的嘴可真严,查出真相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还天天追着你问找着人没有,还以为自己能多个温泉庄子呢。”
万全一笑:“咱家是觉得这事也太小了,说不得万岁爷过几天就忘了,所以一直压下没说。”
黎笑笑喃喃道:“早知道两个小屁孩会惹这种事,我就自己上了,套麻袋也该我来套才对。”
万全啧了一声:“就是因为你不着四六,老说这种混江湖的话,太子和瑞瑞才会听进去了,还亲自动手做了,否则两个孩子哪里想得到要套李授麻袋?”
黎笑笑叹了一口气:“看来这顿罚多是逃不掉的了……”
太子犯错,她这个护卫统领估计也是首当其冲了,只是弘兴帝会怎么罚她呢?
想到弘兴帝说的罚俸一年,官降一级,她眼睛突然亮了:“你说我官降一级的话,能不能降到地方去?刚好我们家孟观棋明年就要散馆外放了,我和他一起去!”
如果真能出去,罚一年的俸也算了,反正她家现在不怎么缺钱了,罚一年就一年吧。
万全用奇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美得你,陛下怎么可能同意让你离开?太子不要保护了?”
黎笑笑道:“我可以提拔几个身手又好又忠心的得力干将保护阿泽呀,而且阿泽现在也在习武,自保能力也是不弱的。”
若要按她本意来说,她其实是想辞官的,之所以一直没有辞只是担心阿泽还没成长到足够自立的时候,瑞瑞也还很小。
但她说了没用,弘兴帝不许,她就还得在宫里当差。
她的存在更像是宫里的一根定海神针,只要她在,似乎就不必担心安危的问题。
两人在外头热火朝天地聊着,里面阿泽手心冒汗,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套麻袋打李授的事情说了。
弘兴帝目瞪口呆,闹半天,原来套麻袋打人的是自家儿子。
他动用了内廷局来查案,查半天查到了自己儿子的头上。
他眯起眼:“谁教你用套麻袋这种下三滥的招式的?这是你第几次套人麻袋?”
阿泽小声道:“第一次。”
弘兴帝深吸了一口气:“你是太子,你觉得你这样做合适吗?”
阿泽跪下:“孩儿已经意识到错误了,请父皇责罚。”
弘兴帝抚额,有点心梗的感觉。
太子,他是太子啊,他亲手去套臣子的麻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而且严格说起来,那个人还是他的堂叔,他的长辈。
这像话吗?
他但凡吩咐个人打李授一顿他都没这么生气,他亲自动手?不嫌丢脸吗?
他憋了一口气:“黎笑笑!”
正跟万全聊得欢的黎笑笑一抖,完犊子了,看来弘兴帝气得不轻呀。
她赶紧进了书房,见阿泽跪在地上,她利索地在他旁边跪好。
弘兴帝把两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还好他是让内廷局查的,没有闹到朝堂上,否则太子这种小儿胡闹的行径传了出去,御史的折子能铺满他的案头。
还有,太子性子单纯仁厚,哪里会知道“套麻袋”这种手段,必定是被黎笑笑影响的,两个人一起罚。
最后,太子被罚禁足东宫一月,功课武艺都不许落下,黎笑笑作为太子最亲近的护卫统领,没能起到引导规劝的作用,罚俸半年。
消息传到李授的耳中,他整个人都麻了。
原来打他的竟然是太子,难怪他伤得不重,全打脸上了!
皇帝都已经罚太子禁足了,算是给了他一个交待了,而且以太子之尊,是绝对不可能给李授道歉的,李授现在只想让事情赶紧过去,反正又过去了这么些日子,他脸上的伤也早就好。
但楚珺王明显很不服气,他不敢找太子的茬,却想找黎笑笑的茬,觉得一切都是她挑唆的,否则太子一个孩子哪里知道套人麻袋的手段,一看就是被黎笑笑影响的,陛下居然只罚了她半年俸禄?这跟鼓励她犯错有什么区别,这件事她应该担起主要责任才是。
楚珺王思来想去还是压不下心口的气,又进宫找弘兴帝要说法了,但一连去了两次都被万全拦在了外头。
他见不到弘兴帝了。
李授知道后连忙过来把他拉走了,回到家才生气道:“爹非要让我得罪太子才肯安心是不是?我恨不得这事马上揭过不提,爹却三番两次入宫找陛下,让陛下厌烦,现在陛下都不见您了,您还看不清楚吗?”
楚珺王刚开始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只因一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如今儿子一提醒,他才反应过来,吃惊道:“陛下厌烦我了吗?”
李授没好气道:“爹是老糊涂了吗?若是没有陛下的旨意,万全敢拦着您不让见?陛下已经罚了太子和黎笑笑,已经算给了我一个交待了,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你还非要一直进宫闹,是要闹到陛下和太子都厌烦我才好吗?”
楚珺王妃一听,连忙拉住楚珺王:“你还是安生点吧,儿子挣到这个职位可不容易,你闹得陛下生气了,找个理由把儿子的官职撸了,陛下又厌烦你,咱们家还能指望谁?”
楚珺王这才把嘴闭上,再也不敢去宫里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