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兴五年秋,几辆马车浩浩荡荡从黎府驶向城门,出了城门后向西南进发,前往离京五百里的岳州府。
孟观棋入朝为官五年,外放为岳州府知州,品级从六品升为从五品,携妻儿一家赴任。
岳州地处西南,也是个多山多水的去处,但非直隶州,而是散州,下面只有三个小县,所有的面积人口加起来只比一些普通的上县要大上一些而已,原则上孟观棋这个知州要管的事跟知县是差不多的。
他是中举后第一次外放,按规矩得先任一任知县才是,但他在京就已经是六品官了,又无过错,不可能降级外放为七品知县,但任知府又不够资历,所以弘兴帝与内阁商量了许久,终于指了岳州这个散州作为他的外放之地,因是小州,他的职能与上县知县也差不了多少了,正适合磨练他。
而且岳州多山又多水,虽然经济不甚发达,交通也不甚便利,三个小县其中有一个是贫困县,人口、税赋也不多,但这种地方也更容易出政绩。
等他三年任期满,再根据他的政绩考察能否升迁外调。
黎笑笑正式辞去了太子护卫统领的职务,弘兴帝按约定封她为宣武将军,给了她想要的自由。
此时她左边坐着一岁两个月的孟焦,右边坐着四岁的阿离,对面坐着孟观棋,一家四口齐齐整整向岳州进发,去奔赴她向往已久的广阔天地。
对于他们的离开,九岁的瑞瑞哭到不行,吵着闹着要跟他们一起去岳州,吵得黎笑笑都心软了。
从瑞瑞出生开始,他就没怎么离开过黎笑笑,两人虽说是嫂嫂跟小叔子,实际情分却情同母子,如今哥嫂不仅要离开,还要带走他的一双侄子侄女,家里只剩下了他一个孩子,他当然不能接受。
黎笑笑狠不下心来拒绝瑞瑞,只好孟观棋出马。
瑞瑞如今习武已经小有所成,阿泽早就不是他的对手了,杨师傅帮他把习武的基础打牢后,也再没什么可以教他的了。
弘兴帝让庞适考较了他一番,庞适正式收他为徒,所以他现在是一边读书,一边跟在庞适身边习武,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宫里。
孟观棋觉得瑞瑞现在正是一棵需要辛勤淹水施肥的小树苗,跟着他们去赴任的确会更自由,却不利于他成长。
庞适找他谈过了,黎笑笑的一身本事只有她自己能用,她没有接受过正统的武艺训练,打遍天下无敌手是因为一身的神力不可战胜,但她没办法把这身神力传给瑞瑞,瑞瑞就没办法成为她那样的人,达到她那样的高度。
瑞瑞需要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武将,需要系统的、严苛的教育跟训练,而且他还要读书,要学习武将排兵布阵、运筹帷幄的技能,这也是黎笑笑教不了他的。
所以瑞瑞不能跟他们一起去岳州,更何况,家里还有刘氏和孟英,如无意外,孟英会一直在国子监就任,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京城了。
瑞瑞是幼子,自然要留在爹娘身边了。
离别的前一晚,瑞瑞像个孩子一样抱着黎笑笑哭得停不下来,阿离也跟着一起哭,求她把小叔一起带走。
黎笑笑心酸,摸着瑞瑞的头:“你别哭,等你学成了本领,就来岳州找我,而且我不是你哥哥,无事轻易不能离任,我每年都可以带着孟焦和阿离回来看你跟爹娘的……”
她哄瑞瑞哄到很晚,第二天离开的时候还是趁他没睡醒就出发了。
否则怕他会忍不住悄悄跟上来。
马车一路往西南行,离别的情绪终于慢慢远离,路上渐渐出现了与京城迥异的山川湖泊与风土人文,黎笑笑觉得身上那把看不见的枷锁好像“铮”的一声断掉了,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世界的大好河山,她终于能抽出空来,跟自己心爱的男人,带着两个可爱的孩子,一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亲身体会了。
她还是会想念京城,那里有她的公婆,有小叔子瑞瑞,还有跟亲弟弟一样亲近的太子阿泽,还有一向都很信重她的弘兴帝和皇后,她有机会还是会回去看望他们,但她的心已经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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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阿离
阿离五岁的时候再一次觉醒了神力。
那是他们在岳州就任的第二年,因为母亲闲不住耕种了十来亩地,经常带着她跟弟弟种植伺弄瓜果蔬菜和庄稼。
除了种菜种庄稼外,她还经常带着两姐弟去爬山涉水,阿离和孟焦都很喜欢,一年的时间,他们几乎把岳州附近稍有名气的山川湖泊都逛了个遍。
爹爹偶尔能跟着他们一起,但大多数的时间都没有空,但只跟着娘他们也非常高兴,有时候赶不上回家还会在野外露宿,娘亲拿帐子做了个帐篷随身带着,晚上会找一块平地露营,他们睡一晚,第二天再继续接下来的行程。
那天他们没有外出,娘带着下人在地里给蔬菜拔草,阿离和孟焦就在一边的田梗上玩泥巴、摘野花、抓蜻蜓。
有一只红色的蜻蜓特别漂亮,孟焦想抓住它送给娘亲,所以一直追着蜻蜓跑远,阿离一个不注意,才发现弟弟已经跑出好几丈外了,快跑到路上去了。
因为他们家的田就在大路边,经常会有马车往来,黎笑笑让阿离看着孟焦不让他到路上去,所以阿离一直记着呢。
她有些气急败坏地叫道:“孟焦!娘不让你去路上,你跑上去做什么?”
两岁多的孟焦回头看了姐姐一眼,没有理她,继续追红蜻蜓,直接从田里爬上了大路。
阿离连忙跑过去要把他抱下来。
一阵惊叫声从前方传来,阿离大惊回头,发现路上不知何时竟然驶来了一辆失控的马车,似乎是缰绳套在了马脚上,又勒住了马脖子,马受惊了,不顾后面还拉着的车便狂奔起来。
马上的车夫一直失控地大叫,让路上的孟焦闪开,还尝试着把缰绳解开,但一个不留神却直接从马车上摔了下来,滚到了一边。
失控的马拉着车厢往孟焦的方向疾驰而去,孟焦吓住了,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
阿离一声尖叫,冲过去一把抱起已经吓呆了的孟焦就往田里倒,但他们离得太近了,虽然正面避开了马蹄的贱踏,但被马拉着的车厢却突然断了,整个朝着小姐弟的方向砸了过来。
阿离想也不想地把弟弟压在了身下,小手一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重达两三百斤的车厢被她短短的两只手臂撑住了,车轮子还在空中不停地转动着。
阿离吃力地撑着车厢不让它砸下来,但她年纪还小,觉得自己的力气正在消失,忍不住尖叫道:“娘!”
下一刻,她手里的车厢被整个翻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轰的一声倒在了路的中间。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阿离定睛一看,眼前吓得脸色青白的不是娘亲又是谁?
她顾不得手臂的痛,狠狠地扑到她的怀里抱着她的脖子大哭起来。
孟焦也爬了起来,嘴巴一扁,也吓哭了,抱住黎笑笑的腿也要爬上去。
黎笑笑满身是泥又是汗,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发生危险的一瞬她就用尽了所有的力量要赶过来,但是两个孩子离她太远了,她在狂奔的路上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马车朝着两个孩子砸了下去,他们还这么小,如果被几百斤的车厢砸中,非死即伤。
但阿离在这么危险的瞬间竟然用手撑住了车厢,她忍不住抱着女儿狂亲她的额头,心有余悸:“幸好,阿离,幸好你撑了一下娘才赶了过来,宝宝,对不起,娘让你们受惊了。”
娘温暖的怀抱、有力的双臂终于赶走了阿离的恐惧,但随即她又气道:“都是弟弟要跑到路上来,他一点都不听话。”
孟焦畏惧地往黎笑笑的怀里缩了缩,埋首在她左肩里不敢跟姐姐对视。
他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不听话差点惹出了大祸。
这时家里的下人才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个个都吓得不行。
黎笑笑一边安慰两个孩子,一边示意下人们去扶起摔倒在路上动弹不得的车夫。
车夫是岳州一个大户人家的下人,经常在路上拉货走动,所以也认识黎笑笑母子,马车失控,差点砸到知州大人的一双儿女,他吓得爬不起来,被黎笑笑的下人扶起来后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扑通一声就跪倒在黎笑笑的面前不停地磕头:“求夫人饶命,求夫人饶命!”
黎笑笑见他吓成这个样子,可不是成心的,反而不好骂太狠了,她说了几句让他以后多加小心的话就让他离开了。
出了这种事,她也没心情继续在地里弄庄稼了,而是抱着两个孩子回了家。
两人的奶娘回到家就给他们熬安神汤,今天两个孩子都吓到了,怕晚上会惊醒发烧。
黎笑笑让孟焦的丫鬟带他去玩,她有事要跟阿离确认。
她蹲下来跟阿离平视:“阿离,你是怎么撑起那个车厢的?”
阿离五岁,已经有些懂事了,娘亲问起来,她有些发愣,伸出小手臂:“我一撑,它就不动了。”
黎笑笑四处看了看,提了一个花园角的小石狮墩子放到阿离的面前:“你拎一拎,看拎不拎得动。”
这个小狮子石墩有一百斤左右,阿离能撑住二三百斤的车厢,那这个小石墩应该也不在话下。
就怕她跟一岁的时候一样,只是在情急之下打掉了李贺的牙,后来让她抱小沙包,她就抱不动了。
阿离犹豫着看了一眼小石墩,觉得它也太大了吧,她能抱得动吗?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拿得动这么重的东西。
可是娘亲好大的力气呀,她就像拎一颗大头菜一样把石墩子拎过来了。
她犹豫地上前一步,蹲了下来,双手抱住石墩子,然后直起身子。
石墩子被带离了地面。
阿离猛地睁大眼睛:“娘,娘,我抱起来了!我抱起来了!”
黎笑笑的神情很奇异,似乎很激动,又似乎有些苦恼,还夹杂着一些欣喜:“娘看到了。”
她再次觉醒了,而且这次觉醒跟一岁的时候不一样,力量没有消失。
如无意外,阿离长大后的力气会跟她不相上下。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好好引导她怎么使用这个力量,不能让她轻易伤到别人。
阿离特别高兴,小脸笑成了一朵花:“我像娘了对不对?我的力气像娘了!”
因为从小到大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像爹,就连孟焦慢慢长大,五官也越来越像孟观棋。阿离小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但是说得的多了她就不喜欢了,为什么都说她像爹?那娘没人像多可怜,她不要,她爱爹爹也爱娘,见不得娘没人像。
所以再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她跟孟观棋长得一样,她就会反驳:“我也像娘,我以后也会像我娘的。”小手紧紧地拉着黎笑笑不放,生怕她不高兴。
生了这么个贴心的小棉袄,黎笑笑只想把她抱在怀里狠狠地亲,哪里会不高兴?
但阿离有时候偷偷观察父亲和自己的样子,也会沮丧地发现好像是太像了些,骗不了自己一点。
所以她今天发现自己的力气突然变得特别大,她一下就高兴得不得了,娘亲的力气就很大,她还没有见过比她力气更大的人。
整个知府衙门后院都是小阿离咯咯咯的笑声,她迫不及待要把这件事告诉孟观棋,所以她抱起小石墩就蹬蹬蹬地朝前衙跑去。
黎笑笑赶紧跟了上去,那个石墩百来斤重呢,万一她不小心砸到脚怎么办?
阿离特别兴奋,抱着石墩一下就穿过弄堂跑到前衙去了。
孟观棋正在跟几个手下开会讨论春耕的后,然后听见一声娇笑:“爹爹!爹爹你看!”
屋里的人不由回头,眼睛马上瞪得像铜铃。
知州大人年仅五岁的千金小姐,抱着一个百来斤重的石狮子笑容满面地跑了进来,黎将军紧跟在后。
阿离哈哈大笑地在孟观棋身前站住:“爹爹!我终于像娘亲了!”
黎笑笑见阿离快把屋里人吓昏过去了,上前一步把她怀里的石狮子拿下来放到一边:“好了阿离,小心砸到脚了。”
孟观棋嘴巴都合不拢,不过半天没见女儿,她怎么就变成大力士了?
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后,他认真地看着黎笑笑:“咱们要好好商量一下阿离启蒙的事了。”
番外——瑞瑞
没能跟哥哥嫂嫂去外放,得一个人留在宫里读书习武是瑞瑞心中的痛,当然,嫂嫂说过等他武艺有成,就可以去找她了。
瑞瑞很努力地学习,想尽快缩短与哥嫂团聚的时间,还想练成比嫂嫂更厉害的本领,到时吓她一跳。
师父庞适说,只要他把正统武艺学会了,虽然力气比不上嫂嫂,但有朝一日终会成为除了嫂嫂之外大武最强悍的武将。
他一直是这么坚信着的。
但他没能等到自己成为大武第二的那一天,因为五年后,哥哥嫂嫂把十岁的阿离送回了京城。
她回京的目标跟他是一样的,要入宫读书习武,也拜庞适为师。
瑞瑞成为了她的师兄,师父上第一课的时候就让他跟阿离交手,互相试探一下水平。
已经是两个孩子父亲的太子李恪和太子妃前来观战,人越来越多,最后惊动了弘兴帝和皇后。
他们也来了。
瑞瑞不懂为什么跟自家侄女儿这么小的比试会惊动这么多的人,她才只有十岁,还是个孩子呢。
结果阿离动手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她一棍就打断了他手里的枪,还让他连退了五六步。
阿离竟然遗传了嫂嫂的神力!
瑞瑞瞬间就起了战意,嫂嫂已经是他头上不可战胜的巨山,现在又多了一个遗传了她神力的阿离,那他天下第二的梦还能实现吗?
他严阵以待,用尽了这些年自己学的本事,最后跟阿离打了个平手。
他欲哭无泪,他比阿离大了五岁,辈份还大了一辈,却丢脸又丢份地打了个平手。
他终于尝到一力降十会的威力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技巧招式都是纸老虎,不够看。
而阿离年纪还这么小,她甚至还没长成人,她以后的力量会越来越强,说不定有朝一日还会超过嫂嫂。
看来他要继续奋发图强,不能被她比下去才是。
现场只有他一个人沮丧,其他人都是目瞪口呆加欣喜若狂,尤其是弘兴帝和阿泽。
黎笑笑的离去始终让他们遗憾,她那一身的本领只用来游山玩水太可惜了,只是她像一只鸟,更向往广阔的天空,他们勉强不得。
但她有了传承。
阿离就是另一个她,日后或许还会超越她,他们失去了她,又重新找回了另一个她,这是上天的馈赠。
有阿离在,皇帝再也不必一年几封信地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了,她既然爱自由,就让她在外面翱翔吧,他只要好好培养阿离就可以了。
番外——孟焦
受爹娘的影响,孟焦也不是很喜欢京城,因为爹爹这些年一直在外任职,有好多好多的机会可以回京,但他都拒绝了。
孟焦知道为什么,因为娘不喜欢京城的生活,她说过那里有点像华丽的牢笼,等他们年纪大了的时候可以回去养老,但现在趁年轻要多看看大武的山山水水,方才不枉此生。
所以爹爹从知州变成知府,后来又任巡抚,带着娘跟他满大武地转,他跟在他们身边很开心。
唯一不好的就是他们在他七岁的时候把姐姐送回京学本领了,他跟姐姐分开后很想念她,一直盼着一家四口团聚的一天。
结果他十二岁下场考试,中了秀才,爹娘终于决定回京了,但不是他们回京,而是——把他送回京读书。
孟焦抱着孟观棋的腿大哭:“你们自己都不回京,何苦把我赶回去?”
他要跟爹娘在一起。
结果孟观棋道:“你现在已是秀才,想中举人的话必须要有厉害的先生才能教你了,爹爹跟你娘总是时时奔波,根本没机会静下心来好好教你,为了你的前程,你得回去读书了。”
孟焦不同意,还是哭得不行。
孟观棋就哄他道:“你就进京读三年,如果三年后你能中举,爹娘就回京跟你们团聚了。”而且京城里还有他时时想念的姐姐在,还有至亲爷爷奶奶和二叔,他回去多的是人关心他。
孟焦被哄住了,乖乖地回京读书,结果他真考中举人了,可是恰好那年胡人来袭,姐姐被派到西北去驻守边关了,与她一起去的,还有二叔。
同时,爹的调令也下来了,他满心以为爹总算要调入京城为官了吧,结果他却调了大同布政使。
家里人还真团聚了,不过是爹娘和二叔、姐姐在西北团聚了,留下他一个人在京城读书。
孟焦气得大哭:“骗子!都是骗子!”
他们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团聚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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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完结了,终于完结了,流泪,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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