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孉和阿婼在少年们之前回到永无镇内部, 两人绕过山坡,脱下斗篷,随后不经意地绕过山坡, “恰好”看到对面站在树前的娽真。
“好巧,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虞孉说。
娽真打量着河对岸的虞孉, 确认她没朝人群背后的树洞投来目光, 说:“我们在询问自然姥姥一些事情。”
少年们已经全部回来。
虞孉说:“你忙完了吗?”
娽真说:“差不多。”
虞孉说:“我想去镇长家, 你能带我去吗?”
娽真刚好要去镇长家, 答应了。
少年们搭了个人梯,将娽真抛向河对岸, 随后就跑向永无镇。
虞孉看着少年们奔跑的背影, 说:“死者和凶手和你们是同学吧, 你们要做什么吗?”
娽真在观察虞孉两人的衣服有没有沾到河水或永无镇外的沙土,确认没有,便同样将目光落在远去的背影上,说:“她们要去治安局探望肆如意和易长媛。”
少年们都是扶养院统一抚养,一起长大,是彼此的亲人, 她们是最有资格见被收押的凶手和进入停尸间的死者的人。
三人一起往镇上的方向走, 阿婼走在前面, 百无聊赖地踢着草地。
娽真看了眼阿婼,说:“陆羽几岁了?身手好像还不错。”
阿婼不回答, 虞孉笑着说:“她十四, 还行吧。”
娽真忽然提起这事, 是想通过阿婼的身手,来判断和阿婼交过手的“凶手”的战力水平。
阿婼能通过短暂交手判断出易长媛是假的,娽真肯定也有所察觉。
——阿婼表现出的身手一般, 虞孉说的也是一般,但易长媛依然没踢到。
虞孉假装不知道娽真的想法,提起镇长:
“永无镇发生凶杀案的情况多吗?听说镇长很久没出现了,你觉得凶杀案的出现和镇长很久没出现有没有关系?你觉得镇长会不会接受我的采访?”
娽真认真回答:“镇长本来就不怎么出现,但以前,永无镇从没发生过恶性事件。”
虞孉掏出笔记,说:“以前?你能给我一个准确的时间段吗?你似乎在暗示凶杀案的出现是因为某个时间段的某些改变?”
娽真想了想,说:“虽然当时都没有察觉,但我想,应该是两年前,治安局真的开始管事的时候。”
大约四年前,创始者建立了永无镇,当时的治安局只是有个治安局的壳子,实际上只是为了在招收镇民时有个过渡的地方。
永无镇的运行模式是,涉及到所有镇民的事情,都需要镇民们投票决定。
两年前,有人提出治安局摆在那里很浪费,她们应该让这个机构动起来。
那段时间常有小偷小摸事件发生,加上提议者在永无镇人缘不错,大家信任她,她参选治安局局长几乎全票通过。
当时唯一一个和她竞争的少年阿婼,不太受到大家信任。
一上位,局长就颁布了很多治安条例,比如禁止噪音、禁止过界,这让镇民们的生活安静了不少,她们觉得制度逐渐完善起来了,镇子好起来了。
唯一不满的人是阿婼。
阿婼认为不需要这些规则,她本来就好好地活着,她们都好好地活着,为什么还要这些多余的东西来束缚她们?
人们只觉得她是随性惯了。
阿婼开始挑衅治安条例,她在房屋上走钢丝,她在树上拿治安员练飞刀。
但她做任何事都只会被当作恶作剧。
在尊老爱幼的规则前,治安条例只不过是摆设,治安员不能做出任何束缚她的事情。
这更加让其她镇民觉得她小题大做、反应过激了。
后来,阿婼开始要求出镇,但未成年人不能出镇,在外面不会受到比这里更好的对待,治安局拒绝了。
为了出去,阿婼火烧治安局,造成八死二伤。
治安局认为应该把她关到有法律管束的地方去,即外面的监狱里。镇民们同意了。
一年前,阿婼出镇。
治安条例逐渐增加,镇民们察觉到治安条例存在造成的不便。
原本,这些规则是约定俗成的,就算偶尔有越界的,也是有特殊情况,邻居如果有意见,上门沟通就行。
现在,能直接沟通的人与人之间,多加了一个环节和机构,这让被提醒违规的人感受到某种“以势压人”。
人与人的关系变得疏离,开始怀疑她人告状的心理隔绝了彼此。
人们开始厌恶这种随时随地要思考是不是违规的生活,无形的思想枷锁加诸于身。
现在,永无镇内的氛围很古怪,人们已经意识到她们落入了某种圈套,但由于治安条例禁止在街道上集会,她们能做出的反应很少。
娽真认为,恶性事件,不过是治安局为了对抗她们暗中的凝聚的力量,和巩固自己的权力所为。
易长媛不可能杀了肆如意。
虞孉的笔丝毫未停,嘴上问道:“如果是这样,不能投票关掉治安局吗?”
娽真说:“镇长那边说现在做不到。”
已经给出去的权力,没那么好收回。
……
镇长家位于治安局旁边,虞孉一行人穿过整个镇到达这里。
镇长家和其她镇民家没有不同,都是三层独栋小楼,院内种植着各色花草蔬果,显然有人精心打理。
娽真按响院门的门铃。
院落低矮,她们能看到院子里的景色,也能看到房门打开,露出个一米六的机器人。
机器人由边角钝圆的柱体金属组成,泛着哑光银的机身柔和不反光。
它的头部是个方方正正的屏幕,此时屏幕里是平淡的三条线——[-_-]。
“进来吧。”机器人发出像风吹动叶子时的沙沙声,这很明显不是人话,但人莫名能听懂。
院门没关,三人进入院子。
站在院子里,娽真介绍说:“阿妧,这是文影的记者陆灵和陆羽。”
又说:“我刚刚去树姥那里占卜过了,你说的是对的。”
占卜?指镇外的飞行器?
看来是机器人给了少年们飞行器的线索。
“好。你去治安局吧。”机器人用那种沙沙声说。
娽真离开后,机器人挪动圆柱腿,侧身让两人进门。
圆柱腿比看起来灵活很多,虞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关上门后,机器人对阿婼说:“你回来了。”
阿婼扑到机器人身上,发出嘣的一声脆响:“我回来了。”
虞孉瞬间了然,这就是在镇外放了身份证明的人,也是阿婼想用基因做仿生人让朋友进入的“那个朋友”。
她没打扰她们叙旧,观察着四周,这个屋子很昏暗,目之所及的所有窗帘都拉上了,灯也没有开。
“外来者总想窥探镇长的活动。”放下怀里的阿婼,机器人解释着打开灯,“我不需要灯所以就关着。喝点什么?”
阿婼说:“给我们来两杯永无茶。”
“好的。”机器人迈着步子走向客厅,她们跟了过去。
虞孉问阿婼:“她是创始者变的?”
在永无镇的区域内,创始者是全能的,她能够无中生有,能创造电、创造河流、创造动植物、创造洁净的空气,她能立下不容置疑的规则。
机器人太“完美”了,既不像普通的机器人那样完全是功能化的,也不像仿生人那样完全靠近人类,更像是一个单纯的陪伴类型的伙伴。
有趣。为什么会这么做?
阿婼熟练地从花瓶里找到糖果,剥开一颗吃了,说:“是的。”
机器人很快端着两杯饮品回来,是黑乎乎有点粘稠顺滑的液体,闻起来有青草味,也有昨晚在令谨之家闻到的可可味。
阿婼等不及地喝了口,一瞬间激动得转圈圈:“就是这个味道!我想了一年了!我在林中监狱还尝试复刻,但是完全做不出来。
“唉,就只有喝不到永无茶的时候,我会有点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
机器人沙沙地回复:“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得要我们去林中监狱救你,所以我积极寻求和易长媛她们合作。想以永无镇为据点往外发展,去找你。”
阿婼看着她:“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我一走你立刻就找了新的好朋友把我忘了。”
阿婼一口气喝完永无茶,抱起机器人转圈圈,说:“我已经长大了。”
看着阿婼从未见过的一面,虞孉喝了口永无茶。
味道确实不错,淡淡的甜味,浓烈的香气,像被柔软的云朵包裹般放松,又像在充满香气的河流上漂流。
阿婼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很快冷静下来,把机器人放在地上。
“叮咚。”
这时,有人按响了门铃。
“是治安员。”机器人阿妧说。
阿婼恢复成跋扈少年的模样,不耐烦地把杯子丢到虞孉手里,让她去洗杯子。
在虞孉洗杯子的时候,阿妧出门去和院外的治安员说话。
阿婼站在门口盯着说话的人。
“她们说易长媛指认了我,我得去一趟治安局。”阿妧扭头说,它的头部屏幕上有线条组成的哭脸,声音沙沙的,“你们一起来吧。”
治安局就在镇长家旁边,她们没走几步就听到少年们的声音:
“你放屁!凭什么不让我们见肆如意的尸体?”
“长媛和我们才聊两句你们就不让我们聊了,明显有鬼!”
少年们正在治安局门口和治安员们争吵,娽真正在拉架,她把少年们挡在身后,和治安员说着什么,治安员为难地摇头。
“阿妧,你来做什么?”有人看到走过来的几人,立刻问道。
听说是来接受调查的,少年们瞪着旁边的治安员:“我们懂了!你们就是想拉扯到镇长身上!这么说,长媛是假的,肆如意也是假的!我们要验尸!”
治安员严词拒绝:“不行,你们没有人是法医,不应该接近尸体,会破坏痕迹。”
少年们逼问:“你们怕什么?有什么痕迹会被破坏?不是已经确定凶手是易长媛了,还担心这些做什么?”
治安员被追问得烦了,往治安局内走:“总之,不行就是不行。阿妧过来吧,我们有事要问你。”
少年拉住治安员,治安员猛然抽出手,警告说:“不要动手,否则我只能把你抓起来了。”
少年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她们都还没怎么样,治安员居然用这种话来挑衅。
少年冷笑道:“抓我?我是未成年人,没有到阿婼那种程度,你没有权力抓我。”
就算现在永无镇的规则被治安局修改增添了很多,也不可能违反尊老爱幼的底层规则。
有两个同伴疑似一死一被抓的情况下,少年们已经很克制了。
治安员转过身,也冷笑:“你以为现在还是你们能随便作怪的时候?你违规我就能抓你。”
这话说的好像她们经常无缘无故搞破坏,她们还没说这群外来人入侵她们家呢!
少年们怒了。
娽真是最冷静的一个,但她看了眼阿妧,没有阻拦。
虞孉拉着阿婼后退。
果不其然,少年们一拥而上,治安员连连后退。
两方隔着治安局的玻璃门展开骂战,一个骂小魔头,一个骂外来狗。
片刻后,治安员往后看了眼,嘴巴合上,收敛了神情。
一个穿着制服的老人走出治安局,看起来至少八十岁,头发花白,手里有一根木拐杖,但拐杖显然只是摆设,她走得稳稳当当。
出于尊老规则,少年们闭上了嘴,往后退了退。
娽真站在少年们前面,说:“局长,我们要求见肆如意的尸体和易长媛,我们怀疑她们都是假的。”
治安局局长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掠过旁边看戏的虞孉和阿婼,最后落回旁边的阿妧身上:“阿妧,你是镇长的代言人,你说呢?”
阿妧沙沙地说:“这是合理要求。”
局长不置可否,她平淡地说:“你们所有人,因干扰治安员执法,被逮捕了。”
“什……”少年们话还没说完,就眼前一黑,出现在牢笼里。
“骟他坝的,坏人老了真可怕!”有人怒气冲冲地说。
“要不是在永无镇……”
“不是,为什么我们会被抓?这不符合规则。”
少年们正群情激愤,就听到角落传来陌生人幽幽的声音:
“为什么我也在这里?”
虞孉疑惑。
为什么她明明只是旁观,还是被抓进来了。
又为什么她和阿婼一起旁观,她进来了,阿婼没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