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峰顶端庄园灯火通明, 即使是人造月光也为之失色。
飞车排队到达,一位位来宾在红白制服礼仪员的笑脸迎接下走入宴会楼。
虞孉依然以议员秘书的身份进入了维瑞塔斯。
她的目光扫过独自站在一边的林弋舒,落在和浮浪城城主交谈的阿勒西娅身上。
上一轮, 为了提升[掌控],虞孉顶替林弋舒的身份, 在全联邦面前剑指维瑞塔斯并宣布退选。
这一轮, 虞孉不准备再顶替林弋舒。她要顶替阿勒西娅。
虞孉潜伏在洗手间天花板等待时机。
和上一轮一样, 林弋舒进入洗手间隔间思考, 但由于这次虞孉没有顶替她,当阿勒西娅进入洗手间, 林弋舒还没有离开。
阿勒西娅对着镜子查看了泛红的眼睛, 仿若自言自语:“你知道你让多少人睡不好吗?”
林弋舒走出隔间, 在洗手台前洗手,她没有看阿勒西娅,只是仔细地洗着手,回复道:“八百九十八人。”
这是各大集团的高层数量。
“你要小心啊,这么多人,可能有人安排了今天的劫车。”阿勒西娅慢条斯理地用柔布擦干手, 语气平缓。
林弋舒说:“是啊, 那人还有可能就站在我面前对我笑……想想就瘆人。”
阿勒西娅将手中的布丢入垃圾篓, 转身就要走,林弋舒刚想喊住她, 却见暗影中跳出一个小人, 踩在阿勒西娅肩上。
阿勒西娅顿了顿, 接住跌下肩膀的小人,放入口袋。
“阿勒西娅”回头看了林弋舒,比了个“嘘”, 随后整整衣服,大摇大摆地走出洗手间。
林弋舒震惊地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
这谁啊?这么大胆?明明被她看到了,却什么也不做就走了?
这么一想,对方的身份已经跳出来了。
——除了头号通缉犯虞孉还能是谁。
想到林弋望打视频通话时说:如果你看到虞孉做了怪事,帮她遮掩一下。
林弋舒心想: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怪了。
她走出洗手间,假装无事发生。
虞孉大摇大摆地在宴会楼走来走去,宛如回家了一般,这里拿点吃吃,那里拿点喝喝。
众人注意到总统今天似乎胃口格外好,交换着奇怪的眼神。
安保队长询问阿勒西娅是否身体不适,目露怀疑,虞孉冷淡地伸出手让她检查:“我在自己家还不能放心吃?”
安保员检测过的确是阿勒西娅,道歉后退下了。
虞孉吃了许多甜品、热食、凉食,直到会议开场,她的肚子已经塞满了。
舔了舔唇,虞孉想:大概之后都吃不到这些了。
就职感言环节全联邦直播,中心城城主排在最后一位收尾。
等前一位城主林弋舒说完,虞孉扮演的阿勒西娅走上台阶,感谢了中心城人们对自己的支持:
“谢谢大家,没有你们的支持与厚爱,我不会有这个荣幸再次担任中心城城主的职责,也不会有机会再次参选联邦总统。”
虞孉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抬手让伽马过来:“同时,我也要向各位介绍我的新发言人,伽马。”
虞孉的手臂搭在伽马的肩膀上,摄像头对着两人亲密的姿态,随后,“阿勒西娅”的手中忽然出现一支针管,猛地扎入伽马脖颈。
伽马失去身体控制能力,往下一倒,只有肩膀还被虞孉紧紧抓着。
众人大惊,记者们的手臂倒是毫不晃动,正在看直播的居民们都提起了精神。
虞孉淡然自若地说:“相信大家都对四大城的发展历史耳熟能详——‘两百年前,核战爆发,只有四个地堡的人存活了下来。五十年前,这四个地堡的人由于不同原因回到地面,逐渐发展成如今的四大城。’
“这是《四大地堡》的内容。”
见安保员对视着不知道该如何做,虞孉指了指她们:“别动,你们没接到命令,不是吗?”
安保员们的确没接到“真理”的指示,想着也许这是计划的一环,她们按兵不动。
虞孉的目光重新落在下方镜头上,说:“当初四大地堡共六万人,现在虹墟有多少人,谁能回答我?”
“接近六千万。”华林记者接话。
虞孉问:“五十年发展出六千万人,怎么做到的?”
众人面面相觑,她们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似乎人天生就该这么多。
虞孉又问:“今年为什么是新历950年?两百年前核战已经属于旧世界,为什么新历元年还在那之前?”
众人更加迷茫,这种事情……似乎不重要吧……大家都这么说,就这样啊。
瘫软在地的伽马眨了眨眼,空气中响起不知从哪里来的笑声:“你再怎么问,她们也无法醒悟。”
众人惊诧地左看右看,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
“真理”点明虞孉暗中做的手脚:“你回溯了,你抓住了我在各大城的载体。也许你能杀了我的载体,但我会回来的。”
“那就之后见。”虞孉说。
抓着伽马肩膀的虞孉启动了另外一个能力[诅咒]——在监狱监控断联时,虞孉趁机掌控了几个她需要的能力。
毋止提供的特效药在伽马体内生效,她的身体在解体。[诅咒]让解体症状同步到其她载体身上。
同类共享痛楚,这就是诅咒。
所有被虞孉分身抓住的“真理”各城重要载体,都在解体。
虞孉的分身摧毁了规则之书之类的非人载体。
空中的虚幻网络无声无息地断裂部分。
伽马的身体解散成小分子,她的脸上露出一个和目前场景格格不入的笑意:“你赢了。暂时。”说完这句话,她在空中消散。
这个场景让众人有点震惊,但很快,更加令人震惊和惊恐的事情发生,宾客中也有人消失。
这就像是恐怖电影,人们在变成空气。
“什么情况?”华林记者敬业地扛起摄像头对准这一幕,摄像头录下人们的消失、人们的惊慌失措、惊慌失措的人们消失的场景。随即,摄像头也开始消失。
华林记者忙不迭丢开摄像头,上下摸着身体确认完好无损,靠近了没消失的林弋舒:“老大,这是什么情况?”
林弋舒的目光落在“阿勒西娅”身上,虞孉正光明正大地解除顶替身份,回到自己的身体,在她回到身体后,阿勒西娅消失了,虞孉对林弋舒笑了笑。
在虞孉的笑容里,面前的一切都在如雾消散——整齐摆放着甜品与食物的高桌,熠熠闪光的钻石吊灯,挑高的宴会楼天花板、墙壁,维瑞塔斯庄园消失后,是幽绿的树林,脚下的山峰……远处的高层建筑如同海市蜃楼消散……
——“真理”遭到重创,能力减弱,无法再维持这个现实中的“真理王国”的假象。
众人踩在黄土之上,身后静静坐落着一座古旧的地堡大门。
林弋舒环视四周,所有集团高层、政府官员、大部分学者都已经消失。
十来人站在黄土之上,沉浸在世界剧变的震惊之中。
“虞孉!”木新苗冲过来,“我让你送走木成舟,可没说要这么送走啊?!”
虞孉定住木新苗,目光扫过剩余人:“留下的人比我想象的多。”
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指了指远处笼罩着整个中心城的球形屏障,此时,屏障在不详地闪烁。
“屏障也要消失了。”
屏障消失后,她们所有人都会暴露在带有强烈辐射污染的风沙中。
林弋舒扭头看向地堡,说:“得进去。”
地堡大门哪有那么好打开?
师以历打了个响指,不止周围的人,远处、中心城区域所有还存在的人们身边,都有头盔和斗篷凭空掉出。
屏障的闪烁是所有人都看到的事实,来不及思考这些头盔和斗篷的来处,所有人都捡起头盔戴上,拿斗篷套在身上。
虞孉接住历史中掉出的头盔,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下:“这到底算存在还是不存在?”她将其戴上,披上斗篷。
看了这一出大戏,师以历看出虞孉早就知道世界的真相,她读取了历史,站在虞孉身边:“你为什么没告诉我计划?你被‘真理’那个惊喜礼物影响了,觉得我也是‘真理’的载体?”
虞孉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着空中虚无的网络,那些交缠的线已经近乎浅淡。
不知是“真理”的能力真的弱到这个程度,还是“真理”在藏拙。
现在有点麻烦的是,虞孉摧毁“真理”的载体后,就不知道“真理”的位置了。
虞孉的精神力正在休息,她无法察觉到处于非物质状态的“真理”。
“咔——”的一声仿佛震天动地的声响像是提示所有人,最后的保护即将消失。
众人抬头望去,顶天立地的球形屏障碎裂,消失无踪。
荒漠上的风毫无阻碍地吹了进来,狂野荒芜,众人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向同一个方向飞扬,如同旗帜。
虚无的幻梦已然消失,真实的丑陋世界出现在身边。
华林记者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说:“其实,我还是没搞懂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世界变得太快了。
……
两百年前,四个地堡躲过了灭世核战。
四个地堡分别是以追寻真理的科学家为主的“维瑞塔斯”,又被称为真理地堡,这是个大型地下科研基地,进行部分不是很受各国政府允许的前沿研究;
信奉自然主义的“茂林”,这里的人悲观地认为,按照旧社会的生活方式,总有一天会自取灭亡,她们建立了地堡,等待灭亡的一刻降临,还真的等到了;
以人类为灯塔为主旨的“方舟”,这是一个为人类保存未来火种的计划,以防小行星撞击、外星人入侵、核战等各种末日到来导致灭亡;
以及旧世界权贵以防万一而建的“明日”,纯粹是权贵怕死而集资建立,不过由于权贵更乐于住在豪宅而非地堡,于是,核战时,依靠地堡活下来的反而成了维持这里运作的机械师、程序员、农民等人,并且,她们一直维持着这里运作。
五十年前,四大地堡或由于意外、或由于食物短缺、或由于建筑逐渐受到辐射侵蚀打开了门,派一批人重归地表探索地表世界。
地表的辐射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反而越来越严重,仿佛不将最后的人类灭亡誓不罢休。
探索队伍中陆续有人觉醒能力,其中就有爱丽丝·维瑞塔斯——当时维瑞塔斯地堡最有希望角逐下任领袖的青年人。
探索很危险,爱丽丝主动率队出来,只要她能成功回去,就能板上钉钉地接任领袖。
但出来后,世界大变,她们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地堡了。
爱丽丝觉醒了[我即真理],她在同伴身上试过能力,发现如果撒谎被当成真话,能力就会增长。
于是,她的第一个谎言,就是她的能力。
她说自己的能力是辨别谎言。
爱丽丝从骗一个人、到骗一地堡人,能力逐渐增长。她相信自己只要变强,就能通过谎言改变大家的生存环境,为了这个目的,撒谎不算什么。
这时,“茂林”觉醒者[链接]找到了她。
[链接]是个能够通过条件筛选跨距离和人交流的能力。
该觉醒者想要找到和她能力等级相似、性格相似、处境相似的人,于是,她链接到了爱丽丝。
——以及其她两个地堡的觉醒者[镜花水月]、[循环往复]。
有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共同心愿,四人变成了好友。
她们认为,只要她们的能力互相叠加,就能建造一个合适的世界。
一个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世界。
然而,在黎明前夕,热浪症击倒了爱丽丝以外的三人。其她地堡都没有那么好的医疗科研条件,而跨越死漠千里运输药剂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三人共同的愿景下,她们的能力通过[链接]传递给了爱丽丝。
爱丽丝独自建造了她们理想中的、废墟上的霓虹世界。
即虹墟。
爱丽丝的能力建立在大量谎言上,如果其她人质疑世界的合理性,她就难以维持世界,因此,她建造的世界是大部分人脑海中认为合理的世界风格。
一个延续了旧世界大部分习俗的世界。
因爱丽丝的肉|体根本无法再承载她过于强大的能力和热浪症的侵蚀,爱丽丝抛弃了肉|体,带着笼罩四个地堡的链接网,建立了虹墟四大城。
城市建立了,人却不够。
爱丽丝填补着城市的空虚,一个个似真似假的人出现在城市中,如同镜花水月、海市蜃楼。
对人来说,如果身边只有一个伪人,那么判断会很简单;
但如果身边全是伪人,只有你一个“人”,那,到底谁才是“人”?
分散在四大城各个地方的人们经常觉得其她人好像伪人,似乎能接受这个压抑的世界,她们对这个宛如囚笼的世界并不满意,它压得她们喘不过气。
人们聚集在一起,形成了地下组织。
“噢,我们都还在是因为我们都是真的人,其她人都是爱丽丝变出来的NPC。”木新苗若有所思地说。
受命讲解历史的师以历被打断,无奈点头:“是的。地下组织里,除了‘真理’……爱丽丝的卧底,其她人都是真人。”
这时,一群披着斗篷的人忽然出现,朝木新苗伸手。
“有人来接我了。我走了。”木新苗握住来人的手,和师以历道别,“再见。”
一群人消失在众人眼中。
是反抗军吧。飘在空中的虞孉瞥了眼,没太在意。
在师以历讲解历史时,虞孉正试图说服系统出去找“真理”。
她不能捕捉到“真理”,系统肯定可以。
系统连连拒绝:“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世界意识现在很注意这边情况,祂很关注‘真理’的,我一脱离你,就会被抓到,我们都会被赶出去的。”
虞孉啧了声,又提起她们的正事:“现在可以拿世界本源能量了吗?我摧毁了虹墟,算是深度参与改变世界和世界建立链接了吧?”
系统老实地说:“得了结了你和‘真理’的恩怨后,才能拿世界本源能量。”
又绕回来了。虞孉说:“所以我让你去,算了……”
想劝系统冒险是不可能的,不如希望精神力能尽快恢复。
可惜,这也不是能那么快恢复的。
虞孉落到地上,与此同时,暗影接近,吐出森罗和蛛网成员。
范癸看着完好无损的虞孉,说:“你真是给大家送了好大一个惊喜。”
虞孉问:“永无镇那边怎么样?”
范癸答道:“没有变化。”
永无镇是毒令行利用能力建造的小世界,像是小型虹墟,并非“真理”的领域,不受“真理”状态影响。
虞孉看向师以历,师以历一和她对视,立刻察觉到不好,飞身后退。
她试图抓住师以历的动作刚好被躲开:“你躲什么?”
说着,虞孉进一步想要抓师以历。
师以历不断躲避虞孉,说:“你抓什么?你肯定是怀疑我是‘真理’的载体,想杀了我!”
虞孉:“你心虚。”
师以历呵呵:“你天天怀疑我,我还不能跑了?”
一躲一追好一会儿,直到林弋舒说:“该讨论接下来的计划了。”她们才停下来。
虞孉双手抱胸,立在旁边,一边听她们讨论,一边随意地将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寻找着有无异样。
虽然虞孉杀了“真理”记忆中所有载体,但她不相信“真理”会在记忆中放出所有载体,“真理”只是想用这些记忆来拉拢她、试探她,在剩余人里面,肯定还有“真理”的载体。
系统好奇地问:“‘真理’没有实体,又手握[循环往复],你到底准备怎么杀了她?”
虞孉随口说:“吃了她。”
系统:“?”
系统:“哦,你的意思是就像之前试图吃我一样,要用精神力吃了她。但是你的精神力在罢工。”
虞孉:“所以要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要去浮浪城看看。”
系统:“你要做好人帮她们看看怎么去除污染吗?”
万事万物起源于水,这里的污染随着时间越来越严重,肯定是源泉出现了问题。
虞孉:“你觉得我人有那么好吗?浮浪城城主之前一直提起她们研究出了清除污染的东西,而她消失了,说明是‘真理’控制的伪人。
“那么,提起这件事的就是‘真理’。她肯定在浮浪城……方舟地堡附近有载体。”
系统:“其实你不讨厌她,是不是。”
在得到虹墟的真相后,系统认为,她们不能杀“真理”了。
“真理”身上系着整个虹墟,一旦杀了她,整个虹墟世界都会崩塌,所有人都会痛苦地生活在真实世界。
但虞孉说:有什么不能杀的?
“你在其她人的痛苦和爱丽丝的痛苦里,选择了解放爱丽丝的痛苦。”系统大胆地说,“是不是因为你共情了爱丽丝?”
面对系统对自己心思的猜测,虞孉说:“我不知道我讨不讨厌她,但是我讨厌你。”
系统骫屈地缩成一团。
虞孉对系统说:“你实话告诉我,当初选择世界的时候,你是不是故意选择了这里?”
她唾弃天命,和天命带来的责任。这和“真理”的情况过于相似。
也许最初爱丽丝是因为心愿而扛起了整个世界,但随着时间过去,她已经因为这沉重的负担扭曲、变形,她必须要寻找些许乐趣,才能不使自己在这无聊、繁琐、坚固的囚笼中发疯。
最初的愿望成了沉重的、无法脱下的枷锁。
由于她和虹墟完全绑定,就算她想要脱离,也难以成功,她无法死亡、也无法逃离。
面对虞孉的问题,系统说:“是你选的世界。”
的确,但要虞孉相信这是命运?她不信。
“虞孉,师以历说可以送我们回姀牧城,你要去哪里?”
旁边讨论出结果的范癸侧头问一直在人群边缘站着的虞孉。
虞孉说:“我要去浮浪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