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弋望立刻不安起来。
姤土不仅控制了仿生人, 更控制了整个地堡,地表和地堡内信号不通,因此枯树目前也许还不能控制地堡内部, 但未来呢?
枯树对人类似乎并不友好,这是个很明显的定时炸弹。
林弋望没有和另个地堡的人互通这个消息, 她说不准对方的态度, 到了不得已的情况下, 为了保护地堡, 她有可能会烧了枯树,但这里的人肯定不会允许, 她们想要果子。
立场相悖的情况下, 林弋望不能和盘托出。
她不动声色地打听着枯树的消息, 同时和毋止互通了消息,这样就算她出现问题,毋止也能动手。
但林弋望和这里的人说明了可能是姤土“分身”被枯树入侵,造成仿生人失控。
这里的人对她们放下部分戒心,愿意初步接纳她们。
其实她们早就查到了这件事,但还是要试探一下林弋望会不会说实话。
林弋望和毋止在地表住了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 她们不能回地堡, 枯树可能会趁机混入地堡的姤土本体, 对地堡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她们还没弄清枯树到底怎么控制仿生人的。
林弋望的权限凌驾于姤土之上,因此她能控制仿生人, 为了快速弄清情况, 她们让林弋望和仿生人单独位于一个和其她仿生人隔开的“真空”区域。
林弋望和“枯树”交谈起来。
一开始, 枯树并不愿意和林弋望交谈,林弋望试探了几句,发现对方似乎对姤土很在意, 于是和它谈了自己和姤土的“交情”。
终于,枯树开始用仿生人的身体说话。
它说,血肉和死亡唤醒了土地,生命发芽、生长,它产生了微弱的意识。
姑且叫它树灵。
树灵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但它的树根扎在大地之上,它了解这片大地的历史。
它沉默地发育着,思考着。
终于,它能动了。它给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招呼就是——给人类一根枝,“啪——!”
这些人还想要它的果子,树灵怒不可遏,谁来都是一下,让它们消失在自己眼前。
它察觉到自己是人类文明重启的机会,但它更想重启这个世界——它要彻底摧毁残留的人类文明,重启世界。
不过受限于身体,树灵知道自己很难打得过对方,它也不想打人惊堡。
于是在第一次尝试后就安静下来,养精蓄锐。
对于阿婼偷果子的行为,树灵是有意放任,它的确不讨厌这个小孩,她看起来就像其她生物一样生机勃勃,但它更想知道人类会怎么做。
人类拿走了一个果子,很快就知道了它的作用,她们经常来偷果子。
树灵默默养精蓄锐,终于,它等来了它的机会。
一支仿生人队伍带着能够让它入侵的意识。
树灵的微弱意识和人工智能姤土的意识合二为一,大量数据冲刷着树灵的意识,重塑着它的想法。
姤土诞生于地堡中,它经历了被信任、被质疑、被囚困、又再次被信任的过程,这漫长的四十五年也在树灵的意识中过了一遍。
这让它进一步加深了对人类的了解,它的思维纠结混乱,时而“这么喜欢怀疑、考验那就自己试试”,时而带着某种怒火和冰冷想要重启世界,时而想到姤土铭记在数据的温情时刻和那些人……
它陷入了深思。
而姤土非常在意的林弋望的出现,正让它下定了决心:就这个人,它必须要决定接下来的决定了。
“姤土”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对林弋望说:“你准备怎么做?”
林弋望知道自己的回答将会决定对方的行为,想了想,说:
“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林弋望看出对方恼火的是人类文明对环境、她灵的破坏性,而对方也无法理解如今的人类文明和从前的人类文明的不同,试图劝服是不可能的,反而有可能被视作花言巧语、推卸责任,只能让对方真的看到她们的不同,才有可能活下来。
她不认为对方这样和盘托出,会没有准备,如果答错了,蛰伏了一年的对方一定会直接毁灭两个地堡。
林弋望提出了全息游戏的赌约:“姤土”可以通过游戏来考验她们,如果她们没能通过考验,“姤土”可以杀了她们;如果她们通过考验,“姤土”和她们和谐共处。
预料之中地,“姤土”同意了。
如果它没有一丝怜悯,就不会给她这个谈话机会了。林弋望想。
其她人对于这个赌约各持己见,但大部分人都认为她们的未来无疑需要枯树,有合作的可能,可以试试。
达成赌约后,枯树放出了困在地下的其她人,让所有人进入林弋望的地堡,进入游戏世界。当然有人会对这个计划不满,但这些人都被申擒内部解决了。
——出于方便考虑,加上其她人已经进入冷冻状态,林弋望并没有唤醒她的同伴们。
新的姤土更改了原有的游戏,在旧世界的基础上创造了“虹墟”。
它要用那些旧文化来考验她们,就像她们考验姤土那样。
它给她们安排了不同的身份和地位,有的出身底层,有的出身权贵,它制造了一个几乎不可改变的、但在旧文化中反复出现的世界观,它就是要这些东西来考验人类。
它要看,她们面对不可战胜的制度和体系,是会鼓足勇气和世界为敌,还是顺应世界成为体系的一环?
你们,和以前的人类真的有不同吗?
……
林弋望对自己一手造成的局面毫不知情,她坐在轮椅上,看着越来越挤的永无镇,在各处安插了监控摄像头。
在虹墟的幻象消失后,姀牧城居民有部分回到地堡,也有部分看到永无镇还保留完好,往这边赶。
住地堡哪里比得过住永无镇?
永无镇容不下这么多人,于是工厂挪到地下,一栋栋房子起建,林弋望考虑到人多矛盾多,在到处安装监控。
看着远处姀牧城的消失,林弋望终于知道虞孉之前偷偷摸摸是在琢磨什么。
她给在帮忙迎接新镇民的姚媑发消息:【接下来会怎么样?】
姚媑沉默而谨慎地回了一个【。】。
林弋望滑动轮椅,开始思考何妼的去向。
这时,“叮咚——”
一道熟悉的清脆水滴声响彻永无镇,沉稳的女声响起:
“检测到镇长虞孉已死,将开启控制权转让选拔。”
推着轮椅的林弋望、迎接新镇民的姚媑、和阿妧讨论接下来镇区规划的申擒、远观新房搭建的阿婼等一众人纷纷惊诧抬头。
?怎么人就死了?
白光淹没了她们。
林弋望出现在空茫的白色空间,四周除了白光什么都没有。她环视一圈,眼前有字浮现:
【参选者,欢迎来到控制权转让选拔。】
【接下来,我会问你三个问题,你的答案会影响我对你是否有资格掌管永无镇控制权的判断,最好诚实作答。(你可以回答具体的物品、人,也可以回答虚无空泛的概念。)】
“等一下。”林弋望打断对方,问道,“虞孉怎么死的?谁能杀了她?真理?”
【请答题,如有人通过选拔,我将会回答镇长的问题。】
……行吧。
【一、你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林弋望思考片刻,回答:“安宁。”
【二、你最不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林弋望答道:“约束。”
【三、如果你获得永无镇的控制权,你会如何使用这份权力?】
林弋望:“让合适的人来做事。”
林弋望一向不喜欢把事情扛到肩上,林弋舒才是那个喜欢掌权的人。
【答复已收到,稍等。】
林弋望坐在轮椅上等待,她摩挲着轮椅把手,复盘着事情情况。
7月9日,阿勒西娅在城主晚宴上捅破真相,杀了发言人伽马,之后虹墟崩塌,林弋望从妹妹处得知阿勒西娅是虞孉假扮,虞孉做完这一切之后,去了浮浪城。
如今,金蛛等人还在回来的路上,虞孉就在浮浪城不知做了什么事情,死了……
林弋望更倾向于对方是“自杀”的,但为什么?死亡能离开虹墟回到她的世界吗?
毋止似乎知道得较多,等选拔结束,她要和毋止、姚媑都谈谈。
【所有答卷已阅览完毕。】
面前的字重新变动起来。
【恭喜,你和申擒、毋止、易长媛共同获得永无镇控制权。】
合管?
林弋望没有太在意,回到原本的位置后,第一件事就是:“回答我的问题,虞孉怎么死了?”
文字浮现在眼前:【虞孉和“真理”爱丽丝同归于尽。】
扯吊呢。
不说虞孉不可能舍己为人和人同归于尽,就说虞孉撕破“真理”脸皮,肯定是有必胜的把握的。
砰的一声,毋止推开门,说:“虞孉不可能死了!”
她用权限瞬移到了林弋望门外。
林弋望刚好要和毋止对话,见她如此肯定,便说:“你知道内情?”
虞孉都“死”了,毋止说她的秘密应该也没有问题了。
“她能死亡回溯。”
“你怎么知道?”申擒同样瞬移过来,刚好听到这一句,立刻说。
“开会不带我们?”被易长媛拉来的阿婼说。
林弋望让毋止说清楚。
毋止说,虞孉在离开前说过她能死亡回溯,不过这是虞孉的秘密,毋止没有对外说过。
她琢磨过了,虞孉不大可能是骗人,更像是用这件事来试探她,说了这件事后,虞孉才交给她从贝塔身上提取身体组织制作药剂的任务。
林弋望想到什么,问:“规则意识,你应该很清楚虞孉是否有死亡回溯。”
白光脸浮现在监控室中,她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她。
“虞孉的确有死亡回溯。”规则意识说。
这么说,一旦虞孉死亡肯定会回溯到死前,她的“死亡”没有回溯,肯定有其她原因。她是消失了?
想到虞孉来得突然,她们立刻想到一个可能:她离开了。
虞孉来得突然,离开得突然,似乎也在常理之中。
但和“真理”同归于尽这个理由,就很古怪了。
林弋望问:“‘真理’也消失了?”
“是的。”规则意识说。
林弋望:“去哪里了?”
规则意识:“我不知道。”
申擒忽然消失,再次出现时,手中抓着姚媑。她去把有预言能力的姚媑带来了。
众人围着姚媑询问情况,但姚媑嘴巴很紧,问什么都是不知道。
到底是同伴,不愿意说也不能逼。众人很快想到消失的何妼,看来何妼就是担心被问于是跑了。
但,何妼去哪里了呢?
这里的人自然都是不知道的。
林弋望转头看向飘在空中的规则意识:“你知道何妼的位置吗?毒令行。”
“我不是毒令行。”规则意识说,“何妼目前在永无镇屏障外。”
林弋望打开监控,发现何妼正独自站在屏障外,仿佛知道林弋望正看着她,冲监控挥了挥手,随后她冲向屏障,通过后门的那棵树进入了永无镇。
毋止问:“毒令行是谁?”
“毒令行是永无镇的创始者,四年前失踪。”阿婼答道。易长媛轻易不插嘴只认真听,但阿婼可没那么多顾忌。
这种事情,她都不知道,林弋望为什么知道?申擒疑惑。
“等会儿解释。”林弋望问规则意识:“你不是毒令行,那毒令行去哪里了?”
规则意识没有回答消失了。
阿婼戳了戳易长媛,指了指监控,少年顿时消失去找何妼。
林弋望若有所思,转过头对上其她人的目光,这才回过神,说:“反抗军手里的信息比较多。”
怎么就和反抗军有关了?众人盯着林弋望看了看,阿婼第一个大叫:“所以你的确是反抗军首领!”
她们都对阿勒西娅联合虞氏旁系傢祸林弋望是反抗军首领的事情有所耳闻。
林弋望爽快承认:“是啊。”
联邦政府都消失了,没必要保密了。
毋止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还以为反抗军首领是申擒,金蛛说森罗和反抗军私底下有可疑的资金往来,我们都以为森罗和反抗军是互为马甲。”
林弋望说:“算是吧,我支持森罗建立的,我那时在华林参与继承权斗争,需要转移部分资金,干脆就投资给申擒了。”
申擒惊讶:原来你就是神秘投资人。
阿婼眨了眨眼,觉得很有意思。
“这些都不重要了。”林弋望看向易长媛带回来的何妼。
“何妼,你去哪里了?墨菲呢?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知道虞孉和‘真理’同归于尽了吗?虞孉真的死了吗?”
面对众人的目光,何妼抖了抖满身风沙,摘下头盔,噗地吐出一口血,直接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