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沉默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
他想起几日前巡街时,偶然在首饰铺子外听到的两个伙计的闲谈:
“柳大那混账,对自己亲妹子都下得去手!”
“可不是嘛!那日要不是心善的贵人及时送了银子下来解围,假称是顾二爷送的,那柳娘子怕是要被她哥当场打死了!”
“啧啧,听说那位贵人还特意嘱咐了,就怕直接给钱柳娘子那倔性子不肯收,才想了这么个法子……真是菩萨心肠又细心……”
当时他听到这话,如遭雷击,愣在原地许久。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沈知微非但不是羞辱,反而是真正救了急,还细心维护了柳依依那点可怜的自尊。
自己却……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对面的沈知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沈姑娘……之前金缕阁前的事……是我失礼了。”
“言语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这道歉来得有些迟,却足够郑重。
他并非蠢笨之人,冷静下来后,自然明白沈知微那日虽然言辞尖锐,却并非恶意,反而是自己先入为主,误会了她的好意。
沈知微微微颔首,并未过多表示,只淡淡道:
“顾公子言重了。些许误会,过去便罢。”
她接受道歉,却并不热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恰在此时,一阵清风拂过,携来浓郁的花香。
几片花瓣从一旁的枝头飘落,恰好落在沈知微月白色的袖口她垂眸,伸出纤指,轻轻捻起,动作优雅自然。
这场景让顾砚之莫名心安。
他忽然喃喃出声,像是在对沈知微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柳姑娘她……其实与普通女子不同。”
他试图为自己之前的坚持寻找一个支点。
“她哥哥那般混账,嗜赌如命,屡教不改,将她那点微薄收入搜刮殆尽。”
“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想过依附谁,始终坚持自食其力,守着那个豆腐摊子,独自一人照顾她的幼子……”
“这份坚韧,实属难得。”
这是他一直以来最欣赏,也是最怜惜柳依依的地方。
沈知微:真傻!
“柳姑娘身处逆境,仍能坚持,这份心志,确实坚韧,令人佩服。”
她话锋微微一顿,抬起眼眸,目光清亮地看向顾砚之,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顾砚之心头:
“有些话,或许不中听,我本也是个外人,不该多言。但……”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顾公子,你可曾静下心来想过,若柳姑娘真有幸……如愿进了国公府,成了顾家妇。”
“日后,当老太君寿宴,高朋满座之时,她那位哥哥若再次欠下巨债,径直闹到国公府门前,嘶喊着向身为贵婿的妹夫讨要赌资,届时,该当如何?”
“国公府的脸面何存?老太君和夫人又该如何自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砚之瞬间僵住的脸色。
“再退一步,即便柳大不来。”
“她那稚子小宝,身份尴尬,届时又将如何自处?”
“是记在柳姑娘名下,还是另寻说法?”
“高门大院规矩多,他可能适应?”
“可能安然长大,而不受流言蜚语所扰?”
每一个问题,都是曾经顾夫人和他争辩时说起的,当时他仿若有一腔孤勇,迎难而上。
即便理智回笼,另寻他路,只是每次刚冒头,就被对柳依依的怜惜和所谓“责任”强行压了下去。
此刻被对面的姑娘如此直白地摊开在面前,他再也无法逃避。
“我并非是说柳姑娘本人的是非。”
沈知微适时地递过一盏刚刚沏好的温茶,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她或许无辜,或许坚韧,但有些客观存在的鸿沟,比如那样的母家,比如那样一个孩子,并非仅凭一腔情意或个人坚韧就能跨越的。”
“这背后牵扯的是两个家族,是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是国公府百年清誉。”
“这些,顾公子当真仔细权衡过吗?”
顾砚之接过茶盏,指尖冰凉,甚至微微颤抖。
茶水的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却丝毫暖不进他的心。
他当然明白!
母亲一次又一次的激烈反对,父亲恨铁不成钢的怒斥,兄长无奈的劝诫,无一不是因为这些!
他只是……只是不愿意去深想,以为自己的一意孤行可以战胜一切。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总是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残酷也最真实的话。
他忽然脱口问道:
“若是你……沈姑娘,若是你处在我的境地,会如何选?”
他想知道,这个看似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女子,会如何面对这样的情感困局。
沈知微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怔。
随即,她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意味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却异常清晰:
“我?”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姿态闲适,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我这般懒散又怕麻烦的人,定然会选择最省心、最安稳的那条路。”
她目光投向远处暮色渐染的天空,语气笃定。
“比如——听从母亲的话,嫁一个门当户对、父母认可、家族支持的郎君。”
“至少,能保证后半生安稳顺遂,不必日日为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事劳心费神。”
她的话,如此直白,如此“现实”,甚至带着几分世家女子特有的“凉薄”,却奇异地在顾砚之心中激不起半点反感。
反而因为她毫不掩饰的坦诚,让他觉得无比真实。
是啊,这才是大多数高门女子会做的、最符合利益也最轻松的选择。
像他这样飞蛾扑火般的,才是异类。
他怔怔地看着沈知微,看了许久,忽然也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自嘲,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叹息,又像是纯粹的感叹:“沈姑娘,你当真……”
“当真什么?”沈知微挑眉看他。
“当真不像个寻常的深闺女子。”
沈知微执起自己面前的茶盏,隔空向他微微示意,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许,语气却依旧平淡:
“顾公子过奖了。”
“不过是活得稍微明白些,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什么要不起罢了。”
茶盏微温,余晖渐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