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中的一番机锋对话,早有耳报神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在内室歇息的顾夫人耳中。
当听到沈知微那般冷静甚至冷酷地剖析柳依依进府后的种种不堪,以及最后那句“选最省心的路”时,顾夫人抚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晚膳前,顾砚之被衙门的人叫走了,国公爷和大公子近几日公务缠身,老太君年事已高就不出来折腾了。
席间顾夫人陪着沈家母女。
她待沈知微愈发亲热,夹菜添汤,关怀备至,看她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膳后,顾夫人又特意请沈夫人和沈知微到自己的小花厅用茶,只留下几个心腹嬷嬷伺候。
她拉着沈知微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真挚和热切:“好孩子,今日真是多谢你了。”
丝毫不带掩饰。
“不瞒你们说,砚之那孽障为了那起子糟心人事,都快把我气出个好歹来了!”
“我与他父亲、兄长,道理说了一箩筐,嘴皮子都磨破了,他是油盐不进,仿佛我们都要害他一般!”
“今日听你与他说的那番话,竟是比我们谁说的都透彻!”
可随后,她叹了口气,眉头又锁了起来,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向她们求助:
“我是真真喜爱你这孩子,通透又懂事。”
“只是眼前……那柳氏,就像卡在喉头的一根刺,吞不下也吐不出,实在膈应人。”
“偏偏砚之那孩子像是被灌了迷魂汤……”
“好孩子,你既有这般见识,可能……可能帮伯母想个法子,妥善解决了这桩麻烦?”
她眼中带着期盼,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不再将沈知微视为普通晚辈,而是隐隐看作了一个可以商议大事、甚至能倚重的智囊。
沈夫人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开口想替女儿推拒:
“夫人您太抬举她了,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沈知微却轻轻按了按母亲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她迎上顾夫人期盼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略一思忖,缓声道:
“夫人谬赞了,晚辈不敢当。”
“我也曾偶然遇到过柳姑娘两次,依晚辈浅见,顾公子如今如此执着,并非全然因为情根深种,或许更多是,他觉得一切尚在他的掌控之中。”
“哦?此话怎讲?”顾夫人急切地追问。
“他觉得自己能护住柳姑娘,能解决她哥哥的麻烦,能给她一个未来。”
“他沉浸在这种‘拯救’的角色里,并未真正体会到,一旦事情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会带来怎样无法收拾的麻烦和后果。”
“他未曾真正痛过,故而难以醒悟。”
沈知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
顾夫人听得茅塞顿开,这又何尝不是顾家的问题,国公爷和恒之也是觉得此事尚在掌控中,对那柳家的不看重,才不屑出手。
若是此事继续僵持下去,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顾夫人有些后怕了,幸亏这丫头及时点醒。
她越看沈知微越是欢喜,又是连连夸赞?
沈夫人见顾夫人如此反应,心下稍安,连忙谦逊道:
“夫人言重了,您只是爱子心切,当局者迷。”
“小女不过是仗着年纪小,口无遮拦,胡乱说的罢了。”
沈知微浅笑,继续提醒道:“夫人,有些事,国公府不能去做。”
顾夫人闻言微愣。
沈知微继续道:
“因为太过了解,反而容易露出破绽,一旦被察觉,只会造成更大的隔阂与怨恨,将顾公子推得更远。”
顾夫人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听懂了沈知微的言下之意。
……
回府前,顾夫人心情大好,亲自开了私库,挑了好几匹时新的贡缎、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并一些珍贵的药材补品,硬是塞给了沈知微,态度热情得让沈夫人几乎无法推拒。
马车驶离辅国公府,车厢内只剩下沈家母女二人。沈夫人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微儿,你今日……与顾夫人说的那些话……”
“你可是真有办法解决那柳依依的事?”
她眼中充满了担忧。
“那可是个烫手的山芋,一个不好,便是引火烧身……”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母亲担忧的神情,忽然卸下了方才在国公府那副沉稳睿智的模样,像是瞬间变回了那个会撒娇耍赖的小女儿。
她抱住母亲的胳膊,将脸靠在母亲肩上,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点小委屈和小撒娇:
“娘亲……女儿哪有什么万全的办法嘛……”
“当时看顾夫人那般着急,话赶话的就那么说了……”
“如今可好,牛皮吹出去了,要是办不好,岂不是得罪了国公府?”
“娘亲……您可得救救女儿,帮女儿想想办法呀!”
她嘴上说着没办法、要救命,可那语气那神态,哪有半分真害怕的样子?
分明是胸有成竹,却偏要做出这副小女儿态来哄母亲开心,顺便……讨要“便宜行事”的许可。
沈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心头那点担忧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用力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嗔怪道:
“你呀!真是胆大包天!连国公夫人都敢糊弄!”
“还敢在我面前装相!”
“我瞧你心里早就有了七八分算计了!只是不肯与我说实话!”
话虽如此,她语气里的紧绷却彻底放松下来。
女儿既然敢应承,还敢这般撒娇,定然是有了几分把握。
她这个女儿,看似懒散,实则心思玲珑剔透更胜其兄姐,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罢了罢了。”
沈夫人将女儿搂紧了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和纵容:
“你既已揽下这事,便需万分谨慎,切莫逞强,更不可做出任何有损门楣之事!”
“若有为难之处,定要第一时间告知母亲与兄长,知道吗?”
“知道啦!娘亲最好了!”
沈知微目的达到,笑得眉眼弯弯,如同偷腥成功的小猫。
马车在暮色中平稳前行,车厢内,母女俩依偎在一起,各怀心思,却都因彼此的存在而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