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沈家堂屋里,沈知微帮母亲收拾完碗筷,看着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父亲沈大山。
作为红星生产大队的村长,父亲应该是最清楚牛棚状况的人。
她犹豫着走过去,挨着父亲坐下,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爹,我今天去村尾打猪草,看见牛棚里那两个人了……他们看着,怪可怜的。”
沈大山抽烟的动作一顿,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立刻锐利地看向女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囡囡,你少往那边凑!”
“那地方晦气,那两个人是下来接受改造的!”
“你离他们远点,沾上关系,咱家都得跟着倒霉!”
父亲的反应在意料之中,这个年代,谁不害怕和“牛鬼蛇神”扯上关系?
沈知微蹙起好看的眉头,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同情:
“可是爹,我看那个阿姨,瘦得都快脱相了,衣服也破破烂烂的,这晚上天凉了,他们住那漏风的牛棚……”
“万一病死了可咋办?毕竟是两条人命啊。”
这时,正在一旁纳鞋底的沈母也叹了口气,插话道:
“是啊老头子,那对夫妻看着是斯文人,不像啥穷凶极恶的。”
“造孽哦……”
妹妹沈雨微也凑了过来,倚在姐姐身边,小声帮腔:
“爹,我也看见了,他们抬粪桶的时候都快摔倒了,真的好可怜。”
“我们就不能……偷偷帮一点点吗?”
“比如扔点不要的旧衣服啥的?”
“还有……他们到底是谁呀?”
沈大山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妻子和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尤其是大女儿刚刚大病初愈,心肠不由得软了几分。
他重重叹了口气,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你们啊,就是心肠软!”
“我告诉你们,那男的姓顾,听说以前是个了不得的学者,搞啥子研究的。”
“女的是他爱人,也是个文化人。”
“被人举报了,说他们是‘臭老九’,思想有问题!”
“上头把他们扔到咱们这山旮旯,就是让他们吃苦受罪的!”
他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保窗外没人,才继续道:
“他们这号人,平反?难咯!”
“多少人盯着呢!咱们要是跟他们走得近,被人扣上个‘同情坏分子’的帽子,你爹我这村长就别想当了!你大哥在部队也得受影响!”
“明白不?”
“所以,看见也当没看见,这才是保全咱家,也是……唉,算是保全他们吧。”
“你对他们好,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反而是害了他们,批斗得更狠!”
沈大山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沈知微心上。
她明白父亲的顾虑,但正是“学者”、“搞研究的”这些关键词,更加印证了这对夫妻,确实是未来国家的大佬,值得冒险一救。
她脸上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乖巧地点点头:
“爹,我懂了,咱不能给家里惹麻烦。”
沈雨微也在一旁点头。
沈大山见女儿们听进去了,欣慰地拍了拍她们的肩膀:
“嗯,你们懂事就好。”
“早点歇着吧,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然而,当沈知微躺在自己床上,听着窗外规律的虫鸣,却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父亲的话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了任务的艰巨和高风险……必须想个万全的法子。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沈雨微抱着自己的枕头,溜了进来,小声说:
“姐,我睡不着,我想跟你睡。”
沈知微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
沈雨微钻进被窝,冰凉的小脚碰到沈知微,顿时让她打了个激灵。
黑夜里,沈雨微窝在姐姐怀里,眨着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姐,爹晚上说的话……我知道有道理。”
“可是……可是我还是觉得他们太可怜了。”
“尤其是那个阿姨,我之前偷偷看了她一眼,她对我笑了一下,笑得可温柔了,一点都不像坏人。”
沈知微心中一动,握住妹妹的手:
“嗯,姐也知道。”
“但爹的担心是对的,我们不能连累家里。”
“那……那我们能不能偷偷的?”
“不让人发现?”
“比如,等天黑了,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放点东西在牛棚附近?”
“他们自己捡到了,总不关我们的事吧?”
沈知微没想到她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她故意犹豫了一下:
“这……能行吗?万一被人看见……”
“我们小心点嘛!”
沈雨微见姐姐没有直接反对,来了劲头。
“我知道一条小路,从咱家后院绕过去,穿过那片竹林,就能到牛棚后面,平时根本没人走!”
“咱们就扔点吃的,比如咱家今天吃的窝头,我再把我攒的两块红薯干拿去……”
沈知微心中暗赞妹妹的观察入微和善良。
姐妹俩低声嘀咕了许久,仔细推敲了行动的路线、时间以及可能遇到的意外和应对方法。
最终决定,第二天傍晚,趁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行动。
那时村里人大多还在家吃饭,没人会注意到她们。
计划已定,沈雨微心满意足地在姐姐怀里睡着了。
沈知微却依然清醒,她望着窗外的月色,思绪飘远。
……
第二天,沈知微显得一切如常。
上午跟着妇女队一起下了地,下午则借口去赤脚医生李老头那里帮忙整理草药。
提到自己刚刚恢复,想再选几种治疗风寒感冒、消炎止痛的常见草药,李老头看这个乖巧的女娃,没有不应的,给她拿了配好的药包。
还掐了几片柴胡的叶子和几根板蓝根的根茎,用纸包好,让沈知微揣进兜里。
……
傍晚时分,炊烟袅袅,村子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沈家也吃完了晚饭,沈大山出门去了,沈母在厨房收拾。
沈知微和沈雨微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沈雨微悄悄将两个还温热的玉米面窝头和一小包红薯干塞进怀里。
沈知微则把包好的草药和一小罐偷偷藏起来的盐水放进一个旧布袋里。
两人趁母亲不注意,一前一后溜出了后院,钻进了那片茂密的竹林。
竹林里光线昏暗,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沈雨微显然对这条路很熟悉,灵活地在竹林里穿梭。
沈知微紧跟其后,心脏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加速跳动。
很快,她们听到了老黄牛偶尔发出的“哞”声,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很明显,牛棚就在眼前了。
那与其说是个棚子,不如说是个快要坍塌的窝棚,用歪歪扭扭的木棍和茅草搭成,四面漏风。
窝棚旁边是一个稍微像样点的牛栏,老黄牛正在里面嚼着干草。
姐妹俩躲在竹林边缘,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
沈雨微指了指窝棚后面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那里相对隐蔽。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率先猫着腰,快速跑了过去。沈雨微也紧随其后。
然而,就在她们刚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准备放在杂物堆后面时,窝棚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身形消瘦、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服、头发杂乱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看到窝棚后突然出现的两个陌生姑娘,明显吓了一跳,脸上瞬间布满惊恐和戒备,下意识地就要退回屋里。
“别,别怕!”
沈知微连忙压低声音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害。
“我们……我们没有恶意!”
这时,屋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声:
“华年,怎么了?”
被称为顾华年的男人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沈知微和沈雨微,眉头紧锁,声音沙哑而急促:
“你们是谁家的孩子?”
“快走!快走!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让人看见,你们就完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焦急,不是驱赶,更像是担忧。
沈知微快速说道:
“我们是村里沈家的,我爹是沈大山。”
“我们就是看……看你们日子艰难,想偷偷给你们送点吃的和草药。”
她指了指地上刚刚放下的东西:
窝头、红薯干,还有那个小布包。
顾华年看着地上的东西,眼神复杂,有瞬间的动容,但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不行!绝对不行!”
“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些东西我们不能要!”
“沈村长是好人,你们不能因为他连累他!”
“快拿回去!赶紧走!”
就在这时,屋里那个女人也挣扎着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她比顾华年更瘦,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也有些急促。
正是顾华年的妻子,林若兰。
她看到沈知微姐妹,也是一惊,但她的目光更多是落在那些食物和沈知微脸上。
她虚弱地摆着手,声音气若游丝:
“好孩子……谢谢你们……但听你顾叔叔的话,快走吧……”
“我们……不能连累好人家的孩子……”
沈知微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林若兰的脸上,那潮红和虚弱的神态,分明是发烧的症状,而且可能已经持续了一两天。
在这缺医少药、环境恶劣的牛棚里,一场发烧很可能就能要了她的命。
看到林若兰这副模样,再听到夫妻二人即使自身难保,第一时间想到的仍是怕连累她们,沈知微的心被深深触动了。
“您是不是生病了?”
“这样硬扛着不行的!”
林若兰勉强笑了笑,还想说什么,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顾华年连忙扶住她,脸上写满了心疼和绝望。
“我们没事……老毛病了……”
顾华年艰涩地说。
“你们快走,算我求你们了!”
沈知微知道再待下去确实危险,她快速地将地上的东西往他们方向又推了推,语气坚决地低声道:
“东西我们放这儿了!”
“里面除了吃的,还有草药,熬点水喝,能退烧!”
“放心,没人看见我们过来……”
说完,她不等顾华年再拒绝,拉起还想说什么的沈雨微,转身就钻回了竹林,沿着来路飞快地跑走了。
顾华年看着她们消失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的东西,这个饱经风霜的男人眼眶瞬间红了。
吃的倒也没什么,那包草药……如今确实是救命的东西。
他颤抖着手,最终飞快地将东西捡起来,藏进怀里,扶着虚弱的妻子回到了阴冷潮湿的窝棚。
……
而跑出一段距离后,沈知微拉着妹妹缓了口气,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在暮色中如同一个黑点的牛棚。
必须想办法,尽快调理好这对夫妻的身体。
否则,他们可能真的熬不到平反的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