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沈家堂屋的煤油灯芯被拨亮了些,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方天地。
沈大山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时不时瞟向院子里那间亮着灯的厢房。
王燕坐在一旁纳鞋底,针脚却远不如平日细密均匀,显然也有些心神不宁。
她凑近老伴,压低声音:
“他爹,我咋总觉得……这齐同志,不像一般人儿啊?”
“你看他那通身的气派,往那儿一站,比公社书记还有派头。”
“这几日,振邦在他跟前,时时刻刻都透着小心。”
“这到底是个什么领导啊?”
沈大山重重吐出一口烟圈,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
“我早就觉着不对劲了。”
“寻常当兵的,哪有他那个眼神?”
“看人跟刀子似的,说是领导,怕是不只如此。”
“那做派,吃饭、走路、说话,规矩大得很,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教出来的。”
沈大山原本不打算多问,但这几天相处下来,老两口心里越来越没底。
齐廷霄在他们家住了几日,虽然话不多,也尽量随和,但那无形中散发出的气场,让沈大山这当了多年村长,并且自认为见过些世面的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沈大山掐灭烟头,下定决心。
“不行,得问问振邦!”
“这心里没个底,万一哪儿招待不周,得罪了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等沈知微和沈雨微都回了自己屋,院子里静下来,沈大山给王燕使了个眼色。
王燕会意,悄悄走到沈振邦和齐廷霄住的厢房外,轻声叫道:
“振邦,你出来一下,娘找你有点事。”
沈振邦应了一声,很快披着衣服出来。
齐廷霄正靠在床头看书,闻声抬眼看了看,跟沈母点头算打了招呼,目光平静,并未多问。
沈振邦跟着母亲进了堂屋,见父亲一脸严肃地坐在那里,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把门关上。”
沈大山低声道。
沈振邦把门一关,狭小的堂屋里气氛更显凝重。
沈大山直接开门见山:
“振邦啊,你跟爹娘说实话,里头那位齐同志,到底是什么来头?这是多大的领导啊?”
沈振邦看着父母紧张的神情,知道瞒不住了,而且再瞒下去,父母过于小心翼翼,反而可能露出破绽。
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
“爹,娘,你们别紧张。”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极其谨慎地开口:
“齐同志家里……是军人世家,听说祖辈、父辈,都是……都是这个。”
他悄悄比了个大拇指往上顶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
“听我们军区领导私下透露过一句半句,大概是我们这辈子都见不到的人物……”
沈大山和王燕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范畴。
他们原本猜测可能是个营长、团长家的孩子,没想到……
“他这次跟我回来,是因为前阵子出任务受了伤,怕被家里长辈知道后念叨,甚至可能直接把他揪回去养着。”
“正好我休假,他就跟着我来乡下躲清静,顺便养伤。”
沈振邦继续解释:
“他来之前特意嘱咐我,就把他就当普通战友对待,千万别搞特殊,不然他待着不自在。”
王燕捂着胸口,话都说不利索了:
“哎……哎呦我的老天爷……这……这哪是普通战友啊?”
“这……这简直是请了尊真神回来啊!”
她一想到自己这几天用普通的粗茶淡饭招待对方,心里就后怕不已。
沈大山也是心跳如鼓,但他毕竟是一家之主,强自镇定下来,问道:
“那他……伤得重不重?”
“咱家这条件,会不会耽误他养伤?”
“伤在肩膀上,子弹擦过去的,不算太重,但也需要静养。”
“咱这儿安静,空气好,反而适合。”
沈振邦安慰父母:
“爹,娘,我就是怕你们知道后像现在这样,反而拘束,才没敢说。”
“你们就还跟之前一样,该咋样咋样,就是……稍微注意点分寸就行。”
“尤其别让两个妹妹知道,她俩年纪小,藏不住事,要是知道了,肯定吓得话都不敢跟齐同志说了,那才真叫尴尬。”
接下来的两天,沈大山和王燕对待齐廷霄的态度,表面上努力维持着之前的热情,但细节处难免更加周到谨慎了几分。
齐廷霄何等敏锐,自然察觉到了这种细微的变化,但他只当不知,并未点破。
毕竟整个沈家他最高兴的,是沈知微。
……
这天,他瞅准沈知微刚从李老头那儿学完草药回来,在院子里整理背篓的时候,踱步过去。
“沈同志。”他开口。
沈知微后背一僵,无奈转身,脸上是标准的客套微笑:
“齐同志,有事?”
齐廷霄指了指自己的左肩,脸上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脆弱:
“原本不想打扰……但我这伤口,好像该换药了。”
“在部队都是军医处理,现在不太顺手。”
“听说沈同志现在医术了得,不知能否帮个忙?”
沈知微一愣,下意识想拒绝。
他这几天晃荡的精神劲儿,一点也不像受伤的样子。
伤在肩膀,他自个儿也能把药换了。
她目光扫过去,虽然隔着衣服看不出什么,但想起大哥说他这伤也是出任务的时候受的,心又软了一下。
医者父母心,她既然学了,似乎不该见死不救?
更何况,这人万一真在自家出点啥事,那可真是天大的麻烦。
她犹豫了一下,勉强点头:
“……好吧。”
说罢沈知微就去拿了布包跟着他回了大哥的屋子。
她从随身带着的小布包里拿出干净的白布和一小瓶李老头配的伤药,还有一碗清水,放在炕沿上。
“坐下吧,把受伤那边的肩膀露出来就行。”
她语气公事公办。
齐廷霄依言在床沿坐下,开始解上衣的扣子。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不紧不慢。
扣子一颗颗解开,露出锁骨的轮廓。
沈知微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盯着地上的砖缝。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传来,沈知微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这家伙不仅把左臂从袖子里褪了出来,还把衣服往下拉了拉,半边结实的胸膛和紧致的腹肌线条都若隐若现。
沈知微的脸“腾”一下就红了,像烧起来一样。
她猛地转过头,又羞又恼:
“你!脱到手臂能换药就行了!”
齐廷霄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耳根,心里像被羽毛挠了一下,痒痒的。
他故意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
“怕蹭到伤口,弄脏衣服。沈同志,你脸红什么?”
“在医生眼里,病人不就是一副皮囊吗?”
“我现在就是个普通的伤员。”
他说得格外清晰,带着明显的调侃。
“闭嘴!”
沈知微压着嗓子威胁:
“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真给你伤口上撒点其他的药?”
齐廷霄非但不怕,反而低笑出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漾着光:
“行啊。那我要是救治不当,死在你们沈家,以后就变成鬼,天天半夜去你屋里转悠,看看我们沈大夫是怎么谋害病人的。”
“你……无赖!”
沈知微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偏偏还顶着张正气凛然的脸。
她气得上前一步,也顾不得避嫌了,伸手就去解他肩膀上缠着的旧绷带。
因为带着气,她的动作难免有些粗鲁。
绷带缠得紧,结也系得死。
齐廷霄原本还带着笑,在她用力拉扯绷带结时,忍不住“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微微蹙起。
那表情不似作假,察觉好像是有点过分了,沈知微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露出了下面的伤口。
伤口在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约莫寸长,虽然已经愈合了不少,不再流血,但皮肉外翻,周围红肿,看起来依然有些狰狞。
沈知微心里的那点气顿时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作为医者的专业。
拿起干净的布,蘸了清水,仔细地为他清洗伤口周围,动作轻柔而熟练。
齐廷霄低头,就能看到她浓密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挺翘的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神情专注而认真。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混合着少女特有的气息,萦绕在他鼻尖。
这瞬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的声音。
清洗干净,撒上药粉,再用新的干净白布重新包扎,动作一气呵成。
包扎的时候,她的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肩颈的皮肤,那温热的触感,让她心跳漏跳半拍,只能强作镇定。
终于包扎完毕,沈知微暗暗松了口气,后退一步。
“好了。这几天别沾水,别用力。”
她说完,收拾好东西,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等等。”
齐廷霄叫住她,迅速把衣服穿好,跟了出来。
沈知微站在院子里继续刚刚的活计,背对着人,不太想理他。
齐廷霄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声音放缓了些:
“沈同志,商量一下,以后……别故意躲着我了,行不行?”
沈知微心头一跳,嘴硬道:
“我什么时候躲着你了?”
“没有吗?”
齐廷霄看着她,目光专注:
“那我每次想跟你说句话,你怎么不是借口采药,就是要去帮婶子烧火?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知微被戳穿,有些恼羞成怒,猛地转过头瞪他:
“是你老用那种盯犯人的眼神盯着我!”
“看得我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我是哪里长得像特务吗?”
这话像一根小针,轻轻扎了齐廷霄一下。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调侃神色渐渐收敛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我……是那种眼神?”
他问,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不然呢?”
沈知微没好气。
齐廷霄抬手摸了摸鼻子,耳根似乎又有点泛红。
他习惯了在部队里观察环境、审视人员,这几乎成了他的本能。
但却忘了,这种不加掩饰的目光,对于一个普通姑娘来说,有多么具有压迫感和侵略性。
“抱歉。”
他低声说,语气是难得的诚恳。
“我没意识到……习惯了。以后我注意。”
沈知微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道歉,反而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心里的气消了大半,但嘴上还是不肯饶人:
“你最好是真的会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