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刚在院子里的交流,恰好被匆匆赶来的陆书瀚,远远地看在了眼里。
他只见沈知微和那个气质不凡的男子站在院中,距离颇近,似乎在小声交谈着什么。
沈知微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鲜活情绪。
她似乎是在恼怒,又带着点无可奈何,脸颊还泛着红晕。
而那个男人,虽然看不清具体表情,但姿态是放松的,甚至多次微微低头看着沈知微,带着点……调笑的意味?
陆书瀚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一股酸涩夹杂着恐慌的情绪涌了上来。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沈知微真的是对他视而不见了。
无论他找什么借口去村长家,她都避而不见。
他本以为沈知微只是一时之气,等气消了,总能挽回。
可现在,看到这一幕,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眼前的场景参杂着歇晌时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
……
今日午时,几个村里的大妈坐在田头树荫下,嗓门敞亮,毫不避讳。
“看见没?沈大山家那小子带回来那个战友,哎呦喂,真是精神!”
“那身板,那模样,比画报上的人还标致!”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个军官哩!”
“沈家这回可是长脸了!”
“啧,要是早知道振邦认得这么一号人物,俺早就去沈家给俺娘家侄女说道说道了……”
旁边一个快嘴大妈嗤笑一声打断:
“拉倒吧你!就你侄女那黑炭样,人家能看上?”
“你没见人家在沈家进出,跟沈家那大闺女站一块儿,那才叫一个般配!金童玉女似的!”
这话引得一阵附和:
“就是就是!知微那丫头,可是咱十里八乡拔尖的,模样好,性子看着也温顺,如今又跟着李老头学医,能耐着呢!”
“我看啊,沈家小子带这战友回来,保不齐就是有那个意思。”
“啥意思?”
“嘿!相看相看呀!”
“哎,要真成了,沈家又多一个当兵的!”
这些话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陆书瀚心上。
村里都知道沈家来了个陌生男人,他起初并没太在意,据说就是沈振邦的战友而已。
可偶然一次,他碰巧看到沈知微和那人并肩从竹林出来,两人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氛围,再加上如今这些有鼻子有眼的议论,让他心里越来越不踏实,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以前沈知微眼里只有他,虽然他现在给不了承诺,但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个漂亮的姑娘会一直在原地等着他。
可现在,突然出现一个各方面似乎都远超他的竞争者……
一种强烈的恐慌,攫住了他。
像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即将被抢走。
杨凌这两天缠他缠得更紧了,话里话外暗示家里已经来信催促,让他心烦意乱。
对比之下,沈知微的冷淡和疏远,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谴责和放弃。
当下他就决定,他得说清楚!
至少,得让沈知微知道,他心里有她,所以他来了沈家。
……
齐廷霄此刻已经回屋,只剩沈知微一个人在院里。
“沈同志!”
他声音有些急促,带着压抑的情绪。
院里的沈知微被吓了一跳,看清是陆书瀚后,眉头立刻蹙起:
“陆知青,你有事吗?”
沈知微语气冷淡,站在门口,丝毫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陆书瀚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再对比刚才她在那个男人面前鲜活的模样,心里又酸又痛,脱口而出:
“刚刚那个男人……他是什么人?你们……很熟吗?”
沈知微看着他眼中掩饰不住的嫉妒和质问,只觉得无比讽刺。
当初享受原主付出时含糊其辞的是他,现在摆出这副姿态的也是他。
呸,恶心。
她冷冷地看着他,声音清晰而平静:
“陆知青,这好像跟你没关系吧?”
“我记得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已经有未婚妻了,请你和我保持距离。”
“至于别人跟我熟不熟,就不劳你费心了。”
陆书瀚心里一涩,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口,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说过了,杨凌并不是我的未婚妻,都是家里的安排……我就是为了躲避……”
沈知微打断他:
“陆知青,我不想听这些了,麻烦你离开吧。”
陆书瀚上前一步,想继续解释,就在这时,一个低沉悦耳的男声传来:
“是谁来了?”
陆书瀚和沈知微抬头望去,只见齐廷霄从屋里又走出来。
他看到门外的陆书瀚,目光淡淡扫过,没有惊讶,也没有敌意,只是一种平静的审视。
随后,很自然地走到沈知微身边,距离很近,低头看向她,语气熟稔:
“需要帮忙吗?”
这一幕,着实刺痛了陆书瀚的眼睛。
沈知微对齐廷霄摇了摇头,然后再次看向陆书瀚,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再次下逐客令:
“陆知青,你还有什么事吗?如果还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那就请回吧。”
陆书瀚看着眼前这对璧人,男的英挺不凡,女的明艳动人,自己站在这里,像个多余的小丑。
所有的勇气和质问,在齐廷霄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瞬间土崩瓦解。
他几乎是狼狈地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沈家院子,背影仓皇而落寞。
沈知微看着他离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终于走了”的轻松。
她一转身,对上齐廷霄带着几分探究和玩味的眼神。
“这位陆知青,好像对你很关心?”
沈知微瞥了他一眼,不想多谈:
“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说完,拿着背篓径直走了。
齐廷霄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又看了看院门的方向……
这天气,苍蝇真多。
……
陆书瀚失魂落魄地离开沈家,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压了块大石头。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添了几分孤寂和狼狈。
突然,一个熟悉又让他厌烦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书瀚哥!”
陆书瀚抬头,只见杨凌正站在回知青点的必经之路旁,脸上带着刻意摆出的甜美笑容。
“书瀚哥,你这是从哪儿回来?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杨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
她刚才远远就看到陆书瀚过来的位置。
这个方向,除了几户零散人家,村长家也在那里……
陆书瀚此刻心情极差,看到阴魂不散的杨凌,更是烦躁到了极点。
他之前因为家庭压力,既不想彻底得罪杨凌,又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但此刻,所有的负面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停下脚步,看着杨凌那张故作姿态的脸,以往还会勉强维持的客气也消失殆尽,语气又冲又冷:
“我去哪儿,需要跟你汇报吗?”
杨凌被他这突然的恶劣态度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书瀚哥!你怎么这么说话?我……我只是关心你!”
“关心?”
陆书瀚嗤笑一声,积压已久的怨气终于爆发出来。
“杨凌,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们之间那所谓的婚约,不过是家里长辈的一厢情愿!”
“我从来就没同意过!”
杨凌的脸瞬间白了,声音带着颤抖: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
陆书瀚豁出去了,话像刀子一样往外扔。
“等我以后有机会回城,第一件事就是去你家,把这门可笑的亲事退了!”
“你也别再到处跟人说什么我是你未婚夫!”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杨凌头晕目眩。
巨大的羞辱感瞬间淹没了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陆书瀚!你不是人!”
杨凌哭喊着,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形象。
“你是因为村长那个女儿对不对?”
“你刚才就是去找她了是不是?”
“她有什么好?一个乡下土丫头!”
“她不就是长了张勾人的脸吗?”
”除了这个,她哪点比得上我?!”
听到她对沈知微的贬低,陆书瀚心里更是一阵反感,但他此刻也懒得辩解,只是冷冷地说:
“跟她没关系!是我受不了你这种死缠烂打了!”
“总之,话我说清楚了,以后请你离我远点!”
说完,他不再看哭得梨花带雨的杨凌,绕过她,径直朝着知青点走去,背影决绝。
杨凌站在原地,眼泪模糊了视线,看着陆书瀚毫不留恋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一阵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