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振邦习惯了从家里回部队的路,齐廷霄本就是个话少心思重的人,所以一路上两人也没什么交流。
但齐廷霄知道,这次从原本陌生的村子回来,他……多了一丝牵挂。
那搭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指,也泄露了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波澜不惊。
回到熟悉的军营,嘹亮的号声、整齐的操练声、严肃紧张的氛围,瞬间将人拉回了现实的轨道。
两人很快投入到部队的工作中,将休假的闲适暂且压下。
齐廷霄还没坐下,就被叫去了办公室。
赵政委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搪瓷茶缸,看见他进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哟,我们齐大营长还知道回来?”
赵政委放下茶缸,语气带着明显的揶揄:
“你小子,可以啊!休假就休假,一声不吭就跟着沈振邦那小子跑他老家去了?”
“怎么?我们这大院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非得去体验乡村生活?”
齐廷霄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利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公事公办:
“报告政委,我的假是按照规定流程审批通过的,手续齐全。”
“沈振邦同志回乡探亲,我作为战友,顺路同行,并无违反纪律之处。”
“嘿!你小子还跟我来这套!”
赵政委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乐了,指了指他。
“你前脚刚走,后脚老领导那边的电话就打到我这儿来了!我说齐廷霄啊齐廷霄,你躲清静倒是会挑地方!”
“你这一走,你家里人的心可都跟着悬着呢!”
齐廷霄神色不变,甚至微微挑眉:
“我走了,他们就不用琢磨着亲自跑过来了,也省得政委您费心接待,不是挺好?”
赵政委被他这混不吝的态度噎得直瞪眼,抓起桌上的烟盒想砸过去,又舍不得,最后只能笑骂一句:
“滚蛋!就你理由多!”
“合着就我一个人在这儿替你应付。”
正说着,门外传来报告声。
是军医,被喊来给齐廷霄检查伤势的。
“进来!”赵政委没好气地喊道。
军医带着一名年轻的女护士走了进来。
女护士看到齐廷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悄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护士帽。
“齐营长,请您脱下上衣,我检查一下伤口恢复情况。”军医说道。
齐廷霄叹气,依言利落地解开上衣。
那道原本狰狞的伤口,此刻已经愈合,恢复得出奇的好。
军医仔细检查着,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咦?齐营长,你这伤口……恢复得比预期快很多啊!”
“而且疤痕这么平整,几乎没怎么增生。”
赵政委闻言也凑过来看。
军医凑近了些,甚至用手轻轻按了按齐廷霄周围的皮肤。
“看样子,该是有人给你定期换药,用了效果很好的伤药吧?”
“手法也很专业。”
齐廷霄脑海中瞬间闪过沈知微那双灵巧的手,那股淡淡的草药清香……
他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嗯。”他应了一声。
“是遇到了个……神医。”
他这罕见的表情和那句“神医”,让旁边的赵政委和军医都愣了一下。
赵政委更是狐疑地打量着他,骂道:
“什么神医?没个正形!在哪儿遇到的大夫?沈振邦村里的?靠谱吗?”
齐廷霄却不再多言,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这时,那名女护士连忙从医药箱里拿出几盒消炎生肌的药膏,递向齐廷霄,声音带着几分娇怯:
“齐营长,这是您后续恢复用的药,请您按时涂抹……”
齐廷霄看都没看她一眼,也没有伸手去接,点了点头,淡淡道:
“辛苦,放桌上吧,我自己来。”
说罢,穿好自己的衣服。
女护士递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红晕褪去,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和窘迫。
她默默地收回手,将药膏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军医见状,心里明了,也不多话,检查完毕便带着人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齐廷霄和赵政委。
赵政委看着他这副对女同志冷若冰霜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但想起老领导的嘱托,又十分无奈。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行了行了,看你也死不了,恢复得比牛还壮实!”
“赶紧滚蛋,该干嘛干嘛去。”
“也别在这儿碍我的眼了。”
齐廷霄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挺拔如松。
看着他关上门,赵政委才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句:“臭小子!”
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变得恭敬:
“老领导啊,孩子回来了,我刚让军医看过了,伤都好利索了,一点事没有,您就放心吧……对对,是,精神头足得很……”
另一边的沈振邦,回了部队也没有忘记妹妹的嘱托。
临走前,妹妹神色平静地跟他说:
“大哥,你在部队里帮我留意留意,有没有合适的同志……”
一开始他还奇怪,向来矜持的姑娘怎么突然这么大胆了,直到沈知微跟他说了陆书瀚葛杨凌的事,他也憋着一口气。
“什么背景厉害的的知青,我沈振邦的妹妹,合该配更好的人,你等着,哥回去就给你物色去!”
于是,沈振邦就开始了他的考察之旅。
……
训练间隙、吃饭排队、甚至晚上熄灯前闲聊,他都格外留意身边单身的战友:
观察一营的王排长,军事素质过硬,但脾气有点急,他怕妹妹受委屈。
侦察连的小李,人机灵,家境也不错,就是年纪比知微还小一岁,感觉还不太稳重。
团部新来的技术员,文化水平高,戴个眼镜斯斯文文,可身子骨看起来单薄了些,怕是扛不起家庭重担……
沈振邦挑得那叫一个仔细。
可他观察来观察去,总觉得这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战友,配上自家那个越来越出众的妹妹,似乎都差了那么点意思。
不是这里不合适,就是那里不满意。
他心里暗暗叹气:这事,急不得,还得慢慢来。
却不知道,一头狼就在自己身边。
……
齐廷霄也迅速恢复了日常工作。
但他身边的人,却隐隐感觉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具体说不上来,就是一种微妙的感觉。
比如,齐廷霄开会走神的次数变多了,有时盯着地图或文件,眼神却飘忽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比如,他以前对下属的私事从不关心,现在却会“不经意”地去和沈振邦唠嗑。
“振邦啊,家里最近来信了吗?”
某次训练结束,齐廷霄一边擦汗,一边貌似随意地问道。
沈振邦正咕咚咕咚喝水,闻言放下水壶,憨厚一笑:
“来了!前两天刚收到我娘的信,说家里都好,庄稼长势也不错。谢谢营长关心!”
他以为齐廷霄是在他家住出了感情,关心他家里情况。
齐廷霄“嗯”了一声,顿了顿,又看似不经意地追问:
“就……没别的事了?你妹妹……她们都还好吧?”
他问得有些含糊,目光却悄悄落在沈振邦脸上。
“都好都好!”
沈振邦乐呵呵地。
“我娘信里还说,知微现在医术有长进,都能帮李老头独立看些小毛病了,村里人都夸呢!”
“估计过段时间,也能当上赤脚大夫了。”
“雨微那丫头也懂事,帮着家里干活……”
他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琐事,完全没注意到自家营长在听到“知微”两个字时,眼神微微亮了一下,听得格外认真。
等沈振邦说完,齐廷霄又会沉默片刻,然后才点点头,转身走开,留下沈振邦一个人挠头。
他觉得营长最近有点怪,老是问他家里的事。
难道是在乡下住久了?惦记上了?
……
过了几天,齐廷霄又找到机会。
沈振邦正在写家信,齐廷霄踱步过去,状似关心下属:
“给家里写信?”
“是啊营长,”沈振邦抬头。
“跟我爹娘报个平安,再说说部队里的事。”
“嗯。”
齐廷霄在他旁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随口一提。
“要是……要是家里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别客气。”
沈振邦更是感动,觉得营长真是体恤下属,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家里都好着呢!营长您放心!”
心里还想,营长真是重情义,在他家住了几天,就这么关心。
齐廷霄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沈振邦那一脸憨直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拍了拍沈振邦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写”,便起身离开了。
转身的刹那,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
这种“支支吾吾”的关心,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时有发生。
齐廷霄会变着法儿地打听沈家的消息,尤其关注沈知微的动态,但又总是问得拐弯抹角,不敢太过明显。
而沈振邦这个实心眼的,每次都把齐廷霄的“异常”归结为对自家人的普通关心和战友情谊,回答得那叫一个坦诚详尽,偏生齐廷霄得不到任何想听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