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部队里组织联谊活动,欢迎新分来的女兵和女卫生员。
不少单身军官都跃跃欲试,收拾得精神抖擞。
沈振邦也想着要不要去凑个热闹,顺便帮妹妹看看有没有潜在“候选人”。
他见齐廷霄坐在一旁看文件,丝毫没有要去的意思,便好心问道:
“营长,你不去瞧瞧热闹?”
齐廷霄头也没抬,声音冷淡:
“没兴趣。”
沈振邦“哦”了一声,心里嘀咕:
营长估计确实如其他人说的那样,家里早就定好了未婚妻。
可他哪里知道,齐廷霄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在农家小院里摆弄草药的姑娘。
那人眼神清亮又带着点小倔强,每每瞪人,他却感觉不到怒气,只有悸动。
见识过那样的山水灵气滋养出的姑娘,这些军营里的莺莺燕燕,又怎能入得了他的眼?
齐廷霄这边是心思百转千回,表面上还得维持着冷峻上司的形象。
参加完联谊,沈振邦确实收获了许多有用的信息。
他兢兢业业地执行着妹妹的“委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美地避开了最优的目标,并且一次次地用他毫无心机的回答,无形中给自家营长添着堵。
直到某天,沈振邦终于写好了又一封家信,里面罗列了几个他“初步考察”觉得还不错的战友和他们一些基本情况,再三确定没有任何违反纪律的内容后,正准备寄出去。
齐廷霄又恰好进来,看到信封,随口问了句:
“又给家里写信?最近有啥事吗?”
沈振邦嘿嘿一笑,颇有几分得意:
“没啥,就是跟我爹娘和妹妹说说,我在部队帮知微物色了几个不错的同志,让他们也参考参考……”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降了几度。
齐廷霄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刚才还算平和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盯着沈振邦手里的信,像是要把它烧出两个洞来。
沈振邦被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搞得莫名其妙,小心翼翼地问:
“营长……怎么了?”
齐廷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没什么。感觉大家近期都有些松懈。”
“通知下去,全体都有,紧急集合!”
“五公里负重越野,现在开始!”
沈振邦:???
看着营长黑着脸摔门而出的背影,沈振邦抱着那封还没来得及寄出的信,彻底懵了。
他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营长这是……又怎么了?
可怜的沈振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这封满怀兄妹情谊的信,彻底打翻了某位“闷骚”营长心底的醋坛子,让他这封信久久没时间寄出。
而远在红星生产大队的沈知微,对此还一无所知。
沈知微跟着李老头学医越发精进,也依旧雷打不动地,在父亲沈大山心照不宣的掩护下,每周接济着牛棚里的顾教授夫妇。
夫妻二人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太多。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子里,前世的轨迹,还是以一种熟悉的方式,叩响了沈家的大门。
……
这天傍晚,沈家刚吃过晚饭,院门外就传来了爽朗的笑声和寒暄。
来人是村里的养殖大户葛大叔,身后还跟着他那个身材壮实的小儿子葛明昌。
葛明昌手里提着两条肥美的草鱼和一包用油纸包好的点心,眼神有些局促,不太敢正眼看人,尤其是看到从屋里走出来的沈知微时,耳朵根都红了。
沈大山和王燕热情地将人迎进堂屋,泡上粗茶,沈知微被留下坐在一旁。
葛大叔是个爽快人,寒暄了几句收成,便搓着手,笑呵呵地切入了正题:
“大山兄弟,王燕妹子,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我就开门见山了。”
“我家这小子,明昌,老实肯干,家里呢,也攒下些家底。”
“我们瞧着你们家知微丫头,那是越来越出息,模样好,性子好,如今还会医术,真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
“所以啊,我今天就厚着脸皮,想来问问,咱们两家,有没有那个缘分。”
他说着,示意葛明昌把东西放下,又补充道:
“聘礼方面,你们都不用担心。”
“只要市面上有的,咱都尽力置办!绝不会亏待了孩子!”
葛明昌也连忙点头,笨拙地表态:
“沈叔,王婶,我……我一定会对沈同志好的!”
若是没有齐廷霄的出现,按照前世的发展,沈大山此刻纵然对女儿有些舍不得,但看着葛家丰厚的聘礼,葛明昌本人看起来也老实本分,家里条件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很可能就半推半就地应下了。
但这一次,沈大山的心境已然不同。
他面上依旧带着笑,给葛大叔续上茶水,心里却飞快地掂量着。
葛家条件确实不错,葛明昌这小伙子,他看着长大,目前也没听说有什么不好的传言,就是性子闷了点。
可是……不知怎的,他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齐廷霄的身影。
虽然他知道人家背景太高,自家高攀不上,但见过那样的人物,再回头看村里的这些小伙子,哪怕是葛明昌这样条件拔尖的,沈大山心里也总觉得……差了那么点意思。
就像见过浩瀚江海,再看村里的池塘,总觉得格局小了。
他沈大山的闺女,模样、品性、能力……样样出众,难道就真的只能配个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汉子吗?
儿子振邦已经走出去了,在部队有了前程,他就不能盼着闺女也嫁得更好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转过头去,看了看女儿的反应,心里便有了番计较,沈大山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笑着打哈哈:
“葛老哥,你太客气了!明昌也是个好孩子,咱们知根知底。”
“不过啊,这孩子们的事,我们做父母的也得听听孩子的意思。”
“再说了,知微年纪还小,她娘也舍不得她早早出嫁,我们还想多留她两年呢!”
这话说得委婉,但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葛大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葛明昌更是失望地低下了头。
又客套了几句,葛家父子便有些讪讪地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葛家人,沈大山和王燕关起门来,脸上都没了笑容。
王燕叹了口气:
“他爹,葛家条件是真不错了,明昌那孩子……咱就这么回了,会不会……”
沈大山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却很清明:
“老婆子,你还没看出来吗?咱们囡囡对那小子根本没意思。”
“再说,你看咱学医那个劲头,看她处事那个沉稳,哪点像是个普通村里姑娘?”
“难道真要把她圈在葛家那个院子里,整天面对婆婆妯娌、鸡毛蒜皮,伺候猪鸭鹅?”
”可惜了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再说,振邦上次回来不是说了吗?他在部队帮知微留意着呢!”
“万一……万一真能在部队找个军官,哪怕就是个排长、连长,那也比留在村里强百倍!”
“咱们一辈子窝在这山沟沟里,难道还让闺女也走咱们的老路?”
王燕被丈夫说得心动,也想起了某人,自从儿子把人带回来,她也知道了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和更出色的人。
她点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咱闺女,值得更好的。”
没想到父母直接解决了葛家这门亲事,沈知微心里松了口气,但也生出了一丝紧迫感。
她知道,躲过了葛家,可能还会有张家、李家。
要想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还是得尽快落实“人选”。
自己身边着实找不到适合的。
大哥那边,得再催一催才行。
于是,她抽空给沈振邦写了封信。
在信里,她先是例行问候,报了平安,然后便提到了葛家提亲以及父亲已婉拒的事情。
她没有过多抱怨,只是客观陈述,然后在信末,用看似轻松实则隐含催促的语气写道:
【……大哥,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只是爹娘虽回绝了葛家,但我的年纪在村里也不算小了,难免还会有其他人上门。】
【你上次答应帮我留意的事,可要抓紧些呀,妹妹的未来,可都指望大哥你的火眼金睛了!】
【若有合适的,不妨先来信说说情况也好。】
这天,沈振邦刚结束训练,满头大汗地回到营房,就收到了这封家书。
他喜滋滋地拆开,坐在床边读了起来。
看到葛家提亲被拒,他先是松了口气,觉得爹娘做得对,妹妹确实不能随便就嫁给村里的汉子。
随即,沈振邦突然想起了自己还没时间寄出的那封信。
这时,齐廷霄走了进来,他刚开完会,军装一丝不苟,额角却带着细密的汗珠。
“家里来信了?”
齐廷霄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却敏锐地扫过沈振邦手里的信纸。
沈振邦正愁没人商量,也没多想,顺口就道:
“是啊营长,我妹妹来的信。”
“说村里有人去我家提亲,不过被我爹回绝了。”
他叹了口气,起身去翻找自己不知道放在哪里的那封回信,得抓紧找时间寄出去。
而一旁的齐廷霄的脚步却顿住了。
他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钉在了桌上摊开的信纸上。
那几行娟秀字迹写着:
【……可要抓紧些呀,妹妹的未来,可都指望大哥你的火眼金睛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的心口上。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和沈振邦打了个招呼就回了自己那里。
坐在床边,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迅速蔓延开来,堵得齐廷霄呼吸都有些凝滞。
她……她就这么急着嫁人吗?
甚至不惜写信来催促兄长?
那个葛家是什么人?
还有,沈振邦这个木头,到底在瞎忙活什么?!
他感觉自己胸口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比上次看到沈振邦列名单时更甚。
从枕头下拿出一个信封。
是沈振邦的那封回信。
齐廷霄苦笑一声,自己有朝一日,竟成了个贼人。
但心里的郁气让他丧失了往日的冷静,将这信撕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