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华年与林若兰对于一直接受着一个非亲非故的姑娘如此冒险的帮助,心中始终萦绕着深深的感激与不安。
他们很想回报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可身无长物,除了几件破旧的衣物,他们几乎一无所有。
这种无力回报的焦灼,时常让顾华年在牛棚昏暗的油灯下,久久沉默。
林若兰看着丈夫紧蹙的眉头,也只能无声地握住他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
一天夜里,顾华年借着月光,摸索着从角落一堆杂物里,找出了一块质地细密的木头边角料,纹理均匀。
又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摸出了一片用油纸包着,边缘磨得极薄却依旧锋利的刀片。
这是他趁人不备偷偷藏起来的,原本不知有何用,此刻却成了他唯一能利用的“工具”。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当林若兰睡下后,顾华年开始就着极其微弱的月光或油灯的光晕,用那双曾经在实验室里操作精密仪器和描绘复杂图纸的手,握紧了那片冰冷的刀片,开始在木头上一点点地雕刻打磨。
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的实验。
木屑簌簌落下,粗糙的木料在他手下,渐渐有了雏形。
几天后,当沈知微和沈雨微再次来到獾子洞旁,她们惊讶地发现,里面静静躺着两个用干净软布仔细包裹着的小物件。
姐妹俩好奇地打开,一看就知道哪个东西是给谁的。
沈雨微手里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喜鹊,站在一段梅枝上,翘首以盼,羽毛纹理清晰,眼神灵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而沈知微手里的,则是一支木簪,簪身打磨得光滑温润,簪头被巧妙地雕成了一朵半开的梅花,花瓣层叠,形态优雅,虽无色彩,却自有一股清雅坚韧的气韵。
两个小物件都算不上名贵,甚至带着手工雕刻不可避免的细微毛刺,但那其中蕴含的心意,以及在这种境遇下仍不磨灭的对美的追求和创造,让姐妹俩瞬间湿了眼眶。
“姐……这,这太漂亮了……”
沈雨微捧着那只小喜鹊,爱不释手,声音哽咽。
沈知微摩挲着那支木簪,冰凉的木质触感却让她心头滚烫。
她小心翼翼地将木簪收起,轻声道:
“这是他们的心意,我们收下。”
“这东西,比什么都珍贵。”
……
转机往往发生在意想不到的时刻。
午后,村里王婶家六岁的小儿子铁蛋,跟小伙伴们在村口玩耍,几个小孩原本在大树旁咱躲猫猫,等其他小朋友陆续被找到,大家才发现,铁蛋不知怎的竟跑丢了。
几个小朋友知道出事了,立刻跑回家找大人帮忙。
等到晚饭时分还不见人影,王婶和丈夫急疯了,哭天抢地地跑到沈大山家求助。
“村长!村长!我家铁蛋不见了!”
“找遍了都没找到!这可咋办啊!”
王婶哭得几乎晕厥。
沈大山一听也急了,立刻敲响了村头的老铜钟,喊来村里的青壮年,准备一起四处寻找,别有落下的地方。
一时间,沈家院外围满了人,火把陆续点燃,人声嘈杂,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沈知微原本在家整理草药,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她正想跟着搜寻队伍一起进山,目光却下意识地望向了后山牛棚方向。
村里的人都不愿意去那里,万一铁蛋不想被找到,耍了小聪明,躲在那里……
那里好藏,但也危险。
她心头一跳,也顾不上跟父亲多说,拔腿就往后山跑。
她沿着平时送物资的小径一路疾行,快到牛棚时,远远就听到了林若兰焦急的呼喊声:
“有人吗?快来人啊!”
“有个孩子掉进陷阱里了!”
沈知微心道不好,加快脚步冲过去。
只见林若兰正趴在一个废弃的捕兽陷阱边,探着头往下看,脸色煞白。
顾教授却不见踪影。
“林姨!怎么回事?”
沈知微急忙问道。
林若兰看到她,如同看到了救星,语无伦次地说:
“知微!快!快叫人!”
“有个小孩掉进去了!华年……华年他跳下去救孩子了!”
“洞太深,我一个人拉不上来他们!”
沈知微探头往陷阱里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陷阱似是有两米多深,底下积着些枯枝败叶。
铁蛋正蜷在底下,吓得哇哇大哭,额头上磕破了皮,渗着血。
而顾华年,竟然真的跳了下去,正半蹲着身子,努力想把铁蛋托举起来,但他自己显然也极为吃力,额上青筋暴起,左腿姿势有些别扭,估计是在跳下去时扭伤了。
“顾叔!你坚持住!我这就去叫人!”
沈知微不敢耽搁,对林若兰喊了一声:
“林姨,你看着他们。”
转身就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跑。
她气喘吁吁地冲回村里,正好遇上准备进山的搜寻队伍。
“爹!找到了!”
“铁蛋在后山掉进废弃的陷阱里了!”
“顾……顾教授跳下去救他了,快!快去帮忙!”
沈知微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众人一听,又惊又急。
沈大山立刻带着十几个壮劳力,跟着沈知微往后山赶去。
当他们赶到陷阱边时,看到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动容了。
顾华年依旧保持着托举的姿势,脸色因为用力而涨红,汗水浸湿了他花白的头发,那条受伤的腿微微颤抖着,但他咬着牙,稳稳地撑着孩子,想把他往外送。
林若兰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徒劳地想帮忙。
“快!快搭把手!”
沈大山一声令下,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立刻绑着绳子跳下陷阱,小心地接过孩子,又合力将几乎脱力的顾华年拉了上来。
铁蛋被救上来时,除了额头擦伤,惊吓过度,倒是没有生命危险,幸好洞底有厚厚的茅草垫着缓冲。众人赶紧把孩子送往李老头那里检查。
而顾华年,被拉上来后,左腿一软,险些栽倒,幸好被人扶住。
沈知微立刻上前检查,撩起他的裤腿,只见脚踝处已经肿了起来,泛着青紫色。
“顾叔,你别动,我看看。”
她手法专业地按捏检查,松了口气。
“还好,应该没伤到骨头,是扭伤和肌肉拉伤。”
“我帮你固定一下,回去好好休息,千万别再用力了。”
她利落地用树枝和布条给顾华年做了简单的固定。
顾华年靠着林若兰,看着周围这群原本对他们避之不及的村民,此刻眼中流露出的关切和感激,内心熨帖。
这件事,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红星生产大队激起了层层涟漪。
村民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亲眼看到了,这对被他们视为“瘟神”、“坏分子”的夫妻,在危急关头,会毫不犹豫地跳下深坑去救一个与他们毫无关系的孩子。
那份不顾自身安危的善良,是做不了假的。
“原来……他们也不是那么坏……”
“是啊,要不是那教授跳下去,铁蛋在下面待一晚上,不被吓死也得冻坏了……”
“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么有担当!”
……
质朴的村民们,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他们的歉意和感激。
第二天起,牛棚附近开始悄然出现一些东西:几颗水灵灵的大白菜,一把翠绿的小葱,几个还带着泥土的红薯,甚至偶尔还会有一两颗鸡蛋,用干净的树叶包着,静静地放在獾子洞附近,或者牛棚门口不显眼的地方。
起初只是一两户,后来渐渐多了起来。
没有人声张,只是默默地放下,然后离开。
顾华年和林若兰第一次发现门口多出的蔬菜时,愣住了。
随即,巨大的暖流涌上心头,夫妻二人相拥着,在破败的牛棚里,无声地流下了滚烫的泪水。
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被接纳和理解的信号,是冰冷寒冬里,终于照进来的一缕人性暖阳。
公社的领导,包括沈大山,对此也选择了默许。
毕竟,救人一命是大恩,只要不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自此,顾华年夫妇在红星生产大队的日子,才算是真正好过起来。
虽然身份依旧敏感,劳作依旧辛苦,但至少,来自周围环境的恶意和打压基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宽容和偶尔的帮助。
沈知微看到这一切,心中充满了欣慰。
她知道,顾教授夫妇用自己的行动,赢得了生存的空间和尊严。
而她再去送东西时,也变得更加坦荡和从容,不必再像以前那样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