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都在书房闷了三日了。”
小翠端着一碗冰镇的莲子羹进来,看着灯下蹙眉凝思的沈知微,忍不住心疼道。
青杏也在一旁附和:
“这事……当真要揽下来吗?”
“那柳大就是个滚刀肉,万一……”
沈知微抬起眼,接过莲子羹,用银匙慢慢搅动着,语气平淡无波:
“正因为他是滚刀肉,才好用。”
“贪婪、愚蠢、又自以为精明。”
她舀起一勺莹白的莲子送入口中,清甜微苦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顾家不能做的事,总有人能做。”
“有些脓包,非得等它自己溃烂发臭,才方便彻底剜掉。”
她放下碗,指尖轻轻点在那“贡缎”二字上,眸中闪过一丝锐光:
“普通的赌债,顾二公子凑凑俸禄、动动私库,总能填上。”
“那柳娘子哭一哭,求一求,他便觉得自己是救世主了。”
“要让他彻底看清现实,看清那对兄妹能带来的真正麻烦,就得下一剂猛药。”
她沉吟片刻,对青杏低声吩咐:
“去唤沈忠来一趟。”
“记住,从后角门进,莫要让人瞧见。”
……
不多时,一个穿着灰布褂子、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进了书房,垂手恭立:
“二小姐。”
沈知微将一张写好的小纸条推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想办法,让赌坊的人‘无意中’知道,南城‘荣发当铺’的赵掌柜,最近得了一批极好的江南丝帛……”
“……因来路有些说不清,正急于低价脱手,换取现银。”
沈忠接过纸条,看也不看便塞入袖中,心领神会,并不多问,只躬身道:
“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沈忠退下后,沈知微又提笔写下一封简短的信,吹干墨迹,封好,交给青杏:
“明日一早,设法送到兄长院里的墨砚手上,不能经他人手。”
墨砚是沈修远的心腹长随。
青杏接过信,手心有些冒汗,只觉得小姐这番谋划,一步套着一步,既狠且准,令人心惊。
“小姐,这……若是顾二公子查到咱们头上……”
“查到什么?”
沈知微抬眼看她。
“消息谁都能传。”
“会偷窃,是他心生贪念。”
“去销赃,是他自投罗网。”
布局已然悄无声息地展开……
接下来的几日,沈知微依旧过得悠闲,赏花喝茶,仿佛外界一切与她无关。
可京城的一些地下赌坊却涌动着一股暗流……
而这股暗流,很快便涌动到了柳家那狭小破败的院子里。
柳大果然如同闻着腥味的猫,凭借那点“内部消息”,和赌坊的人合伙,用极低的价格“弄到了”几匹光滑水亮的绸缎。
转手一卖,便净赚了十几两银子!
比他磨破嘴皮子从妹妹那里抠搜来的钱快得多,也轻松得多。
赌徒的贪婪被瞬间放大,他开始频繁“作案”。
胆子也越来越大,却不知自己每一次交易,都落在了有心人的眼里。
柳依依敏锐地察觉到了哥哥的变化。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死缠烂打地逼她要钱,甚至偶尔还会丢给她几个铜板,说是给小宝买糖吃。
但他身上时常带着酒气,眼神闪烁,行踪诡秘,偶尔还能从他换下的衣服上闻到一股……
不属于他这个阶层该有的、淡淡的丝绸和仓库尘霉混合的气味。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柳依依的心。
她试图追问钱的来路,柳大却总是含糊其辞,要么说是赌运好了,要么就不耐烦地呵斥她少管闲事。
这夜,柳大又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怀里似乎还揣着什么东西。
柳依依趁着给他倒水的功夫,隐约看到他内衣口袋里露出一角单据,上面似乎有“织造”、“库调”等模糊字眼。
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虽不懂那些,但也知道这些词绝非普通商户所用。
哥哥他……到底在做什么勾当?
“哥!你这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柳依依的声音带着颤抖,一把拉住柳大的胳膊。
“你是不是又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顾公子才帮你平息了上次的事,你能不能安分点!”
柳大甩开她的手,醉眼惺忪,得意又含糊地嘟囔:
“你……你懂个屁!老子现在……有门路!”
“赚的是……是大钱!”
“比那顾二抠抠搜搜给的强多了!”
“等老子……发了财……看谁还敢瞧不起老子……”
“门路?什么门路?”
柳依依追问道,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反正……是贵人……指点……”
柳大说完这句,便一头栽倒在破床上,鼾声大作。
贵人?指点?
柳依依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哪个贵人会“指点”她哥哥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人去发“大财”?
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她猛地想起金缕阁前,沈知微那双清冷洞察、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还有她那句意味深长的“有些人的风骨,是要用银钱垫着才能显出来”。
难道是……她?
这个念头让柳依依如坠冰窟。
不,不会的,那位沈小姐看起来那般高贵淡然,怎会用如此阴损的手段?
可她哥哥突然的“好运”又该如何解释?
巨大的恐惧和不确定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看着烂醉如泥的哥哥,又想到如今对自己似乎已不如从前那般有求必应、甚至开始流露出疑虑的顾公子……
若是大哥在惹出什么乱子,顾公子厌弃了她,那她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柳依依跌坐在冰冷的板凳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骨的、无人可依的寒意。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
第二日,她找出家里最好的一套粗瓷碗,精心做了几样顾砚之曾随口夸过好吃的朴素点心。
又特意换上了一身虽然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裙子,对着水盆抿了抿头发,这才鼓起勇气,提着食盒往京兆府衙署走去。
衙署门口守卫森严,披着皂服的差役面目肃然。
柳依依站在那高门槛外,只觉得一阵阵心怯,手脚都有些发凉。
她踌躇了半晌,才小声说明了来意,想找顾砚之顾捕快。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顾砚之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廊下。
他穿着一身公服,腰间佩刀,眉头微锁,似乎正为什么公务烦心,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看到柳依依,他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柳姑娘,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的语气带着关切,但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匆忙和疏离。
“没什么……”
柳依依将手中的食盒递过去,声音细若蚊蚋。
“顾……顾大哥……我没打扰你吧?”
“我……我做了些点心,想着你办公辛苦……就……”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看他,眼神闪烁。
“我……我就是好像……”
“有阵子没看到你在西街巡街了……”
“是……是差事太忙了吗?”
“还是……调去别处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试图从答案里捕捉一丝答案。
顾砚之闻言,神色稍缓,接过那尚带着温热的食盒,语气也温和了些:
“多谢你费心。”
“只是近来衙门里事务调整,我暂时负责协查几桩积压的旧案,巡街的差事分派给其他同僚了。”
他解释了缘由,但听起来合情合理,让人抓不住错处。
他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不安,想起她那个不省心的哥哥,眉头又蹙了起来,追问道:
“你特意过来,是不是柳大他又惹出什么事了?”
“还是又有人去摊子上找麻烦?”
柳依依心里一紧,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她想提醒他哥哥的反常,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难道要说她怀疑哥哥走了歪路?
怀疑可能被人算计?
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毫无证据。
她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也……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就是觉得我大哥他……最近有些奇怪”
“……好像……好像突然阔绰了些,总往外跑,问他也说不清楚……我……我有点害怕……”
她语焉不详,试图引起他的警惕,却又不敢说得太明白,生怕坐实了哥哥的罪名,也怕显得自己疑神疑鬼。
顾砚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沈知微的话而种下的疑虑又悄悄冒头。
柳大的德性他再清楚不过,突然阔绰?
能有什么正经来路?
但他近日被旧案缠身,又刚被沈知微点醒了许多事,心绪繁杂,一时竟不像往常那样立刻大包大揽地承诺去查问清楚。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还算温和:
“我知道了。”
“你且放宽心,看好自己和孩子。”
“若他真做出什么违法之事,自有王法处置。”
“你也不必过于忧心,或许只是他一时运气……”
话音未落,就听衙署内传来一个同僚的高声呼唤:
“砚之!快!大人急召!”
“说是城南那起旧案有了新线索,让你立刻过去!”
顾砚之脸色一肃,立刻应道:
“来了!”
他转头对柳依依匆匆道:
“衙门里有急事,我得立刻过去。”
“点心我收下了,多谢。”
“你先回去,无事不要在外多留。”
说完,甚至来不及多看柳依依一眼,便提着食盒,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衙署内堂疾步而去。
柳依依徒劳地张了张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森严的廊庑深处。
衙门口吹来的风带着寒意,刮在她单薄的衣衫上。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仔细追问,温言安慰,而是匆匆离去,只留下那句“自有王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