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齐家老爷子的默许,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乐见其成的态度,齐廷霄那份结婚报告的审批流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层层绿灯,等最终鲜红的公章稳稳地盖在了报告上,标志着这段关系正式确立。
消息传到沈振邦耳朵里时,这个憨直的汉子正在操场上带着士兵们训练。
他听到消息后,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遍,又用力甩了甩头,最后还是一脸懵圈,仿佛在做梦。
齐营长……那个自己一直敬佩着的人,在部队里说一不二的齐营长,真的要成为自己的妹夫了?
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想起齐廷霄之前的种种“反常”:
莫名其妙地跟着他回家探亲;
在他家时有事没事就爱往知微身边凑,问些关于草药的问题;
看到他给妹妹物色对象名单时那黑得像锅底的脸色;
等等,那他那封莫名其妙不见了的信?
回来了,理智都回来了!
以前他觉得是营长性格古怪或者关心下属,现在把这些碎片串联起来,沈振邦猛地一拍大腿,茅塞顿开!
“原来如此!原来营长早就……!”
他喃喃自语,脸上表情复杂,有震惊,有恍然,最后化作一丝无奈的苦笑和隐隐的担忧。
妹妹能得营长的青睐,他自然是高兴的,可齐家那样的门第,妹妹嫁过去,真的能适应吗?
他这个做大哥的,心里终究是悬着一块石头。
但转念一想,只要自己够努力,晋升得快,还是有机会成为她的后盾的。
齐廷霄即将结婚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迅速在部队里漾开涟漪。
大多数人都是惊讶和祝福,毕竟齐廷霄年纪不小,个人问题一直是领导们操心的事。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师部医院。
苏婉晴听到战友们的议论时,手里的药瓶差点滑落。
她脸色一白,不死心地跑去找她的表叔,那位军医求证。
“叔……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齐营长他……真的要结婚了?”
苏婉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军医看着侄女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是真的,报告已经批了。”
“婉晴,死心吧,早就跟你说了,齐廷霄那样的人,认定的事是不会回头的。”
得到确切的答案,苏婉晴眼圈瞬间红了,巨大的失落和委屈淹没了她。
这些年,她那么努力地想靠近他,他却每次连一个正眼都不肯给她。
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苏婉晴蒙着被子,自个儿偷偷哭了一场。
然而,悲伤过后,不甘心又冒了出来。
她从一些随军的嫂子们那里听到了一些话:
“一个乡下姑娘……”
“样貌出众些而已……齐营长怕只是图个新鲜……”
“许是都没念过多少书……沟通都成问题……”
“会有什么共同语言……等热乎劲儿过去……”
齐廷霄的结婚对象,竟然真的只是个乡下姑娘,没什么显赫背景,甚至可能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这些词,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
是啊,她苏婉晴是正经卫校毕业的,有文化,有工作,和齐廷霄同在部队系统,怎么也比一个来自穷乡僻壤、可能连报纸都读不利索的村姑强吧?
齐廷霄现在是被那姑娘的颜色迷住了眼,可激情总会褪去。
等到他发现两人精神世界无法共鸣,生活习性格格不入时,他一定会后悔的!
一定会意识到,谁才是真正适合站在他身边的人。
齐廷霄现在或许是被新鲜感冲昏了头,等真正生活在一起,面对柴米油盐和巨大的阶层差异,矛盾肯定会爆发!
到时候……她未必没有机会。
这种近乎自我安慰的想法,支撑着她度过了最初的难受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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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齐家地位显赫,齐廷霄本人也是年轻军官中的翘楚,但因为齐家一贯的低调作风,齐廷霄和沈知微两人也都不喜张扬的性格使然,他们的婚礼并未如外界想象那般盛大隆重。
而是化繁为简,分别在红星生产大队和齐家所属的军区大院里,各办了一场酒席。
红星生产大队的这一场,更像是一场全村参与的喜庆盛宴。
沈家院子内外摆开了流水席,桌椅板凳不够,左邻右舍就自家搬来凑。
大铁锅里炖着香喷喷的猪肉粉条,灶台上蒸着白面馍馍,空气中弥漫着最质朴也最热烈的饭菜香气和欢声笑语。
沈知微依旧是村里那个大家熟悉那个漂亮的沈家闺女。
她跟在父母和齐廷霄身边,从容地应对着前来道贺的乡亲们。
谁家老人该先敬酒,哪个孩子该给块喜糖,席面怎么安排更妥当,流程如何走更顺畅……
这些对于帮衬过村里喜事的沈知微来说,早已熟悉,可自己成为了当事人,也是体会到了其中的辛苦。
……
在离开红星生产大队的前夕,沈知微趁着夜色,进行了最后一次秘密的探望。
她熟门熟路地来到牛棚后的獾子洞,顾华年和林若兰早已等在那里。
月光下,夫妻二人虽然依旧清瘦,但精神面貌与沈知微刚来时已是天壤之别。
“顾叔,林姨。”
沈知微将一个大包裹递过去,里面是她精心准备的各类常用药品。
“我明天就要离开了,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们了。”
“这些你们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雨微年纪还小,不能经常过来,所幸如今村里人的态度都好了不少,我也拜托我爹了,他会暗中照看你们的,有什么急事,可以想办法告诉他。”
林若兰接过沉甸甸的包裹,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她紧紧握住沈知微的手,哽咽道:
“好孩子……谢谢你……没有你,我们这把老骨头,恐怕早就……”
她泣不成声。
顾华年也是眼眶泛红,这个饱经风霜的男人,声音沙哑而郑重:
“知微,你的恩情,我们夫妇永世不忘。”
“我们……我们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着的东西,递给沈知微。
沈知微打开一看,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木牌,质地普通,但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温润。
和之前的木簪同样的工艺,一看就知道出自谁手。
木牌正面,顾华年精心雕刻了一株栩栩如生的兰花,线条流畅优雅,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背面则刻着“平安顺遂”四个娟秀的小字,是林若兰的笔迹。
“这是我俩的一点心意,盼着你此去一路平安,往后诸事顺遂。”
这看似简单的木牌,却承载着这对落难夫妻最真挚、干净的祝福。
沈知微感觉喉头有些哽咽,她小心翼翼地将木牌收好,贴身放起,认真地说道:
“顾叔叔,林阿姨,你们保重身体!”
“一定要坚持下去!”
“我相信,总有一天,阳光普照,万物显形。”
三人在这寂静的夜色中,进行了一场告别。
回去半路,有个挺拔的身影靠在不远处的树上,等着她。
……
第二天,沈家小院围满了送行的村民。
王燕拉着女儿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沈大山也红了眼眶,强忍着不舍,一遍遍嘱咐女儿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
沈雨微更是哭成了泪人,抱着姐姐不肯松手。
沈知微一一与家人和熟悉的乡亲们道别。
这天,多少村子里的小伙心碎了。
就在她准备上车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远站在人群外围的一个落寞身影。
是陆书瀚。
他穿着知青装,身形消瘦,眼神复杂地望着她,里面有失落,有悔恨,或许还有一丝释然。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沈知微,彻底成为了两个世界的人。
……
一路颠簸,沈知微终于到了那座戒备森严的军区大院。
这里举办的另一场酒席,让沈知微终身难忘。
齐家没有广发请帖,但闻讯而来的亲朋好友、齐老爷子的老部下、齐廷霄父母单位的同事、以及部队里一些关系密切的领导同僚……依旧让齐家那座独栋小楼和院子里,热闹非常!
但气氛不再是乡间的肆意欢腾,而是透着一种严肃和客气。
沈知微依旧是明艳动人,但身处这完全陌生的环境,面对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和带着各种探究目光,她第一次感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
齐廷霄始终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给予她无声的支持。
但即便是他,也无法完全替她分担这场“考验”。
“知微,这位是李伯伯,爸的老战友。”
“这位是王阿姨,妈单位的同事。”
“这位是刘叔,我以前的教官。”
“这位是张爷爷,看着我长大的……”
“这位是……”
趁着短暂的间隙,她偷偷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腰,齐廷霄敏锐地察觉到了,在她耳边低语:
“再坚持一下,快结束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沈知微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无懈可击的笑容,迎接下一波前来道贺的宾客。
再累,也得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