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齐家小院飘散着家常菜的香气。
沈振邦今天也过来了,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旁吃饭,气氛温馨融洽。
王燕不停给女儿夹菜,看着她明显隆起的小腹,眼里满是慈爱和关切。
吃着吃着,王燕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说道:
“对了,囡囡,我来部队之前,村里又出了件稀罕事。”
众人都看向她。
“村里又来了几辆吉普车,看着气派极了!”
“乌黑锃亮的!”
王燕比划着,虽说见识过亲家上门的样子,但村里这种阵仗太少了,看上一次还是可以记很久。
“稀奇的是啥你们知道吗?”
“那车没在村里停,直接开到村尾牛棚那边去了!”
“下来好几个人,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气度不凡,在里面待了挺久才走。”
“村里人都在猜,是不是那对夫妻……要转运了?”
沈知微夹菜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地和坐在旁边的齐廷霄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沈知微心中波澜微起,面上却维持着平静,轻轻“嗯”了一声。
“该是了。”
她心中了然,看来,周丽娟那边果然开始行动了,而且动作比想象中更快。
这专程前往村里考察的架势,绝非寻常。
这辈子,在她的干预和周姨的暗中推动下,顾教授和林阿姨,应该可以比前世那个凄凉的结局,更早地离开那个困住他们的地方,重返他们本该熠熠生辉的科研舞台了。
这个认知,让她因怀孕而有些沉重的心情,都变得轻盈、豁亮起来。
……
王燕的到来,如同给这个小家注入了一股更强大的安定力量。
她不仅把沈知微的生活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更是展现了惊人的社交能力。
沈知微原本还担心母亲初来乍到,在人生地不熟的部队大院里会寂寞。
没想到,等她傍晚从镇上诊所回来,经常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自家小院门口,自家母亲坐在小马扎上,身边围着三五个军嫂,手里或许还拿着未纳完的鞋底或是摘着的青菜,大家聊得热火朝天。
“……可不是嘛!我们家那小子小时候也这样,皮得很!”
“王婶,您这腌酸菜的手艺可真绝了!改天一定得教教我!”
“燕子姐,你说这孩子夜里老醒,是不是吓着了?”
“该不会是遇上些……啥脏东西吧?”
“哎哟大妹子,你可别多想了。”
“哪能啊!你也不看看咱待的这地儿……那些牛鬼蛇神敢进来吗!”
王燕脸上挂着爽朗又亲和的笑容,应对自如,居然还能叫出好些嫂子娘家的小名或是孩子的小名,显得格外亲热。
看到沈知微回来,嫂子们还依依不舍,纷纷跟王燕约着:
“王婶,明天还在这儿聊啊!”
“说好了教我绣那个花样子的!”
沈知微看着母亲这么快就和左邻右舍打成一片,既惊讶又觉得理所当然,毕竟母亲平日里在村里就是热心肠,又是村长媳妇儿,人际关系处理的那叫一个好,有时候还能帮上爹的忙。
可没想到到了部队,她这人际交往能力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有母亲在,不仅生活上被照顾得妥帖,连带着她在大院里的人缘都似乎更好了。
沈知微的孕期过得颇为顺遂。
她这才发现母亲陪在身边的好处。
王燕用家乡带来的土方子和自己多年的经验,变着法儿给沈知微调理身体,应对孕吐、腰酸等各种不适。
齐廷霄则包揽了所有重活,夜里坚持给沈知微按摩浮肿的小腿,哪怕训练再累也从不间断。
时光在期待中缓缓流淌。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沈知微在部队医院顺利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男孩。
消息传开,齐家上下顿时陷入了狂喜的旋涡!
齐廷霄和齐母守在产房外,听到是两个儿子,母子平安时,这个向来沉稳的男人,眼睛瞬间就红了,握着拳头,激动得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才勉强平复下心情去看望虚弱的妻子和两个皱巴巴、却在他眼里如同稀世珍宝的儿子。
电话打到北京齐家,齐老爷子拿着话筒,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洪亮得震人耳朵,当即就要安排车过来看孙子。
齐奶奶更是喜极而泣,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问了半天细节,也恨不得立刻飞过来。
虽然因为路途和身份原因,他们不能立刻前来,但那份洋溢的喜悦和重视,已经通过电话线和那堆成小山的东西,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随后还是继续有源源不断寄来的婴儿用品……
齐廷霄更是成了彻头彻尾的“儿子奴”,训练一结束就往家跑,抱着两个小家伙舍不得撒手,那冷硬的眉眼在面对儿子时,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
就在沈知微生产后不久,一辆来自省城的吉普车再次驶入了红星生产大队,这一次,它带来了盖着鲜红大印的正式文件:
为顾华年、林若兰同志平反昭雪的通知,以及接他们返回原单位并且恢复一切名誉和待遇的决定。
这个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小小的山村炸响。
当初那些曾经轻视过他们的人惴惴不安,而更多质朴的村民,则在惊讶之余,也为他们感到高兴。
春深日暖,军区大院里杨柳拂绿,一派生机勃勃。
沈知微正在自家小院里,坐在铺了软垫的藤椅上,一边享受着和煦的阳光,一边看着母亲王燕和齐廷霄请来的帮忙嫂子,正给两个并排躺在摇篮里的双胞胎喂奶。
小家伙们长得壮,吃得香,偶尔发出满足的咂嘴声,让沈知微的心软成了一滩春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几声汽车关门的轻响,以及一阵略显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沈知微抬头望去,只见周丽娟率先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而跟在她身后的两人,让沈知微瞬间愣住了,随即猛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是顾华年和林若兰。
与上次在红星生产大队牛棚旁离别时相比,眼前的夫妻二人简直是脱胎换骨!
顾华年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中山装,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虽然还带着些历经风霜的痕迹,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而清明,重新焕发出学者应有的睿智与气度。
林若兰则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同样收拾得干净利落,虽然依旧清瘦,但脸色红润,眼神温婉而坚定,那股书香门第的气质展露无遗。
他们不再是那个在泥泞中挣扎的“坏分子”,不用再担心朝不保夕,而是真正归位的国家栋梁。
“顾叔!林姨!”
沈知微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去。
王燕也认出了这两位气质不凡的来客,赶紧放下奶瓶站了起来。
周丽娟笑着上前拉住沈知微的手:
“知微,顾教授和林教授一回到北京,处理好最紧急的事务,就迫不及待地要我带他们来找你。”
顾华年和林若兰的目光,从进门起就牢牢锁在沈知微身上。
那目光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有劫后余生的唏嘘,有深深的感激,更有一种近乎看待亲人的温暖。
林若兰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沈知微的双手,未语泪先流。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摩挲着沈知微的手背,声音哽咽:
“孩子……好孩子……”
顾华年也走上前来,这位向来内敛持重的老教授,此刻眼眶也微微发红。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闻声从屋里出来的齐廷霄,看着旁边抱着孩子的王燕,然后郑重地说道:
“我们夫妇今天来,一是来看看你们,来看看我们的救命恩人过得好不好。”
随后转头看着王燕,语气恳切:
“二来,是想……认下知微和雨微,做我们的干女儿。”
林若兰紧紧握着沈知微的手,泪中带笑,用力点头,看着屋里都是自己人,也放心开口:
“对,要不是你和雨微这些年冒着天大的风险,偷偷接济我们,送药送吃的,帮我们调理身体,在村里周旋……”
“我们这把老骨头,早就不知道烂在哪个山头了……”
“你们姐妹俩是我们夫妻的再造恩人,这份恩情,我们无以为报。”
“只盼以后……我们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疼你们,感谢那些年你和雨微为我们担的风险,受的累。”
这番话,情真意切,又饱含着重获新生的感恩。
周丽娟在一旁听得动容,悄悄抹了抹眼角。
沈知微眼角湿润,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出,一时间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对曾经在牛棚瘦弱不堪,风一吹就有可能让他们一病不起,如今彻底脱胎换骨的教授夫妻。
他们眼中毫不作伪的真诚与恳切。
又想起在红星生产大队那些提心吊胆的夜晚,还有他们偷偷塞给自己的那枚刻着兰花的平安木牌……
种种往事涌上心头,酸涩异常。
当初帮助他们,起初或许带着完成任务的目的,但后来,她是真的被他们的风骨和苦难所触动,是发自内心的不忍心。
本就从未想过要他们什么回报。
“顾叔,林姨,你们……你们千万别这么说……”
沈知微声音有些哽咽:
“能看到你们平安回来,恢复名誉,我比什么都高兴……”
顾华年打断她:
“孩子,你当得起。”
“没有你,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这个干女儿,我们认定了!”
“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娘家人,谁要是敢欺负你,我顾华年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齐廷霄,带着几分长辈的审视和嘱托。
齐廷霄苦笑:这是在点我呢?
他上前一步,站在沈知微身边,对着顾华年夫妇,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沉稳而郑重:
“顾教授,林教授,你们放心。”
“我会用我的生命,爱护知微,守护这个家。”
王燕知道内情,也感谢顾教授夫妻俩,能让女儿多一个依靠,她连忙上前招呼:
“哎呀,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都坐都坐!都别站着了。”
“今儿啊,都在这儿用饭。”
顾教授夫妻本不打算麻烦他们,但沈知微和齐廷霄也一直挽留他们,他们便点头同意下来,自然还有赵政委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