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雾气尚未被日光彻底驱散,林深叶茂,云珩踩在积年的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已然有些旧了,浆洗得发白,却十分整洁。
手中提着一个看似普通的布囊,囊口贴着一张朱砂黄符,正微微震动着,里面显然拘着什么东西。
云珩就这样提着它一步步往前走。
就在这时,前方的古杉树后,传来一声清凌凌的询问,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喂,你是个道士?在捉妖?”
云珩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少女从虬结的树根后走了出来,就那般突兀又自然地出现在这片人迹罕至的老林里。
她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火红衣裙,那红色极为纯粹,仿佛是用最炽烈的霞光织就,在幽暗的林间灼灼耀目。
乌黑的长发并未仔细梳成时下流行的发髻,只是随意披散着。
她的容貌极盛,眉宇间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娇憨和一种浑然天成的明媚,一双眼睛尤其亮,像是将漫天星辰都揉碎了嵌在里头……
此刻,这双眼睛,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以及他手中那个不断鼓动的锁妖囊。
云珩微微一怔。
这荒山野岭,怎会有如此装束的少女?
他凝神细观,却看不出她的本体,非妖非魔,周身甚至没有寻常修行者的灵气波动,澄澈得像山涧最清冽的泉水。
他只当是附近哪个大户人家家里不懂事的小姐,带着一身贵气跑出来游玩,迷了路。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与他年轻面容不甚相符的沉稳:
“姑娘可是迷路了?”
“山中多精怪。”
“姑娘还是早些回家去吧,不然家人该担心了。”
元灵皱了皱鼻子,知道他是误会了,语气里满是刻意营造出来被娇纵惯了的不耐烦:
“家?我才不回去呢!”
“闷也闷死了!我是从家里溜出来的。”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个布囊上,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
“你还没回答我呢,这里面是个妖吗?”
“它犯了什么错,你为什么要抓它?”
那布囊因她的指向,似乎震动得更加厉害了……
捏着它的人不知道的是,里面的小妖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云珩有些无奈。
他有宗门任务在身,实在不适合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在此纠缠。
但看她年纪尚小,眼神清澈,又不似有恶意的模样,一副他不回答不罢休的样子。
他终究耐着性子解释道:
“此乃一只低阶蛇妖。”
“它潜入山下村落,偷食婴孩,以童稚精气修炼,造下了许多孽债。”
“村民们惶恐不安,所以求到宗门,我奉命前来,收伏此妖,以安民心。”
“偷孩子吃?”
元灵眨了眨眼,她生于九重天,长于神兽世家,对这等底层小妖为了丁点修为行凶作恶的行径,感到既新奇又有些嫌恶。
她一直跟随着他前进的脚步。
随即,又捕捉到一个新词:
“宗门?宗门是什么?”
“你师傅是谁?”
“他很厉害吗?”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又密集。
云珩微微蹙眉。
师门之事,不便与外人多言。
他不再答话,说了句:告辞,便提着锁妖囊,继续迈步向山外走去。
“哎,你怎么不说话?”
元灵却不依不饶,快走几步跟上他,轻盈地走在他身侧,那火红的裙摆拂过路边的青草,草叶竟微微向她俯首。
“说说嘛,你师傅是谁?”
“你们宗门在哪里?是不是专门捉妖的?”
山林寂静,只有她清脆的声音和两人的脚步声。
云珩试图加快脚步,但那少女总能不紧不慢地跟上,气息均匀,仿佛在林间漫步。
他几次想施展身法摆脱,可看着对方那毫无防备的脸庞,终究做不出直接将人甩下的举动。
这丛林里,处处有危机。
他自幼修行,持身端正,若是对一位姑娘直接动手,又实在有违他的原则。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屈服于某种柔软又坚韧的缠绕。
“宗门便是修行之所。”
“家师乃青云观长老,道号玄明。”
他言简意赅,希望能就此打住。
他也明白,眼前的女孩该是不懂这些的,也许是一时无聊,随口问问。
“青云观……玄明……”
元灵低声重复了一遍,将这些信息记下。
她看着身前这个年轻道士挺拔却透着无奈的背影,那双星辰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狡黠笑意。
有趣。
明明嫌她麻烦,却还是恪守着那套礼数,连甩开她都显得那么束手束脚。
眼看就要走出这片密林,远处依稀可见官道的轮廓,以及更远方城镇的模糊影子。
云珩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亦步亦趋的元灵,再次劝道:
“姑娘,山林已尽,前路平坦。”
“我尚有师命在身,需往他处一行,不便同行。”
“你……还是尽早回家去吧。”
“师命?你要去哪里?又要去做什么?”
元灵非但没走,眼睛反而更亮了,那光芒几乎要灼伤云珩试图维持的疏离:
“还是去捉妖吗?”
“听起来比在家里待着有意思多了!”
她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朱砂气息。
“带上我一起吧!我保证不给你添乱!”
她仰着脸,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央求,仿佛他们已是相识已久的朋友。
“我还没见过道士是怎么捉妖的呢,一定很有趣!”
云珩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捉妖并非儿戏,或有凶险。”
“姑娘许是千金之躯,不当涉险。”
他试图用最严肃的语气让她知难而退。
“我才不怕凶险!”
元灵扬起下巴。
“我厉害着呢!”
这话由她这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的脸上说出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云珩不再多言。
这一路来,他多少也看出这少女心意已决,寻常劝说定是无用。
趁着此处尚在城郊,人烟稀少,他心中默念法诀,身形一晃,脚下步伐陡然变得玄妙难测,青灰色的道袍在山风与树影间几个闪烁,竟如同融入环境一般,瞬间消失在了元灵的视野里。
这是他师门的一种遁形术,虽不算顶尖,但摆脱凡俗之人乃至一些低阶修士,已是绰绰有余。
他匿身于一棵大树的阴影之后,气息收敛,想那少女寻不见人,自会离去。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他就听到那熟悉的清凌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带着点不满:
“喂!你跑什么呀!”
云珩心头一震,蓦然回首。
只见那红衣少女就站在他藏身的大树不远处,双手叉腰,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副“你休想甩掉我”的娇蛮模样。
他目光一凝,心中再无侥幸。
能如此轻易勘破并追上他的遁术,此女绝非寻常凡人!
可她周身依旧毫无妖邪之气,亦无修行者的灵力痕迹,澄澈空明,宛如赤子。
他再次施展身法,这次更快,更疾,甚至动用了一张低阶的“神行符”,身形如一道青烟,掠过树梢,穿过溪涧,向着既定的方向疾驰。
半盏茶后,当他在一处溪流边停下,略作调息时,那个声音又阴魂不散地响了起来,带着得意:
“哟,跑得还挺快!不过嘛,想甩掉我,可没那么容易!”
元灵站在溪水对岸,火红的衣裙映在清澈的溪水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微微歪着头,看着他,脸上是明晃晃的笑容,仿佛这是一场多么有趣的捉迷藏。
云珩看着她,沉默了。
他彻底确认,这少女不仅不是凡人,恐怕来历还极为不凡。
她那纯净无垢的气息,绝非妖魔能伪装。
看她言行举止,虽娇蛮任性,却心思单纯,眉宇间一派天真,似是不知世事险恶的幼崽。
他心中戒备稍减,却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打,打不得。
且不说对方是女流之辈,单是那深不可测的术法,就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甩,又甩不掉。
讲道理,对方根本听不进去。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执拗,并无半分恶意。
最终,所有的情绪,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融入了山风里。
他走到溪边,隔着一道清浅的流水,看着对岸那抹灼眼的红色,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却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待不懂事孩童般的劝诫:
“姑娘,人间并非嬉戏之所,前路亦多风波。”
“即便你不是肉体凡胎,可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听我一言,早些回家去吧,莫要让家中长辈挂心。”
“此地非你久留之地,莫要……再跟着我了。”
阳光穿过林叶的缝隙,在他青灰色的道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如同山间一棵沉默而挺拔的青松,试图用最温和的方式,劝导少女。
而对面的元灵,只是觉得这个小道士一本正经赶人的样子,越发有趣了。
回家?我们才刚认识,我怎么能回家呢?
她轻轻一提裙摆,足尖在溪畔的卵石上一点,身姿轻盈如燕,已然越过了那道溪流,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侧,笑靥如花:
“我!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