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那云雾缭绕的深山,外头便是另一番天地。
官道上尘土微扬,两旁渐有田舍炊烟。
元灵跟在云珩身后,那身耀眼的红衣与周遭质朴的景象格格不入,引来不少农人樵夫侧目。
她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只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这个对她而言陌生又新奇的凡俗世界。
云珩步履沉稳,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他引着元灵绕了些路,途经一座不算繁华却也热闹的城镇。
他此行除了收伏那蛇妖,还要去一趟城中李员外家,师傅说李员外传信去青云观,说家中似有妖物作祟,请他顺路查探。
两人入了城,循着地址找到那高门大户的李府。
还未进门,元灵便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轻哼一声:
“一股子骚味儿。”
云珩瞥了她一眼。
这姑娘能敏锐感知妖气。
他们大概都明白里面是什么妖物了。
通报之后,李员外亲自迎出,脸上是掩饰住的惊惶与憔悴。
他解释道:家中独子月前偶遇一美貌女子,非要娶她,闹的厉害,可自从那女人进门,他儿子便神魂颠倒,身体却开始日渐虚弱,如今已是卧床不起,药石罔效,邪门得很。
家里都不敢靠近那处院子……
果然,是狐妖吸食阳气。
他让元灵在厅中等候,自己随员外去了后宅。
元灵哪里肯听,远远跟着,但也不打算影响他,就倚在月亮门边,看着云珩布下简单的阵法,用罗盘定位妖气,最后在那“美貌女子”现出原形,龇着利齿扑向昏迷的李公子时,一道镇妖符精准打出,将其逼退,再以锁妖囊收了那哀嚎不已的火红狐狸。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伤及凡人分毫,也没损坏屋中一草一木。
云珩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就完了?”
元灵凑上前,看着那再次鼓胀起来的锁妖囊,这次折腾的动静小了很多,语气里竟有些意犹未尽:
“这狐狸精,比那蛇妖还弱些。”
云珩没有接话,只是向千恩万谢的李员外交代了几句关于他儿子静养的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了李府。
如今他身上带着两只妖物,必须尽快返回师门复命。
……
走出城门,踏上回山的路,云珩停下脚步,第三次郑重地开口:
“姑娘,贫道需回师门复命,门规森严,外人不得入内。”
“你……真的不能再跟着了。”
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却也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不容置疑。
她撇撇嘴,做出几分不情愿的样子:
“好吧好吧,你们的规矩真多。”
“那我走啦!”
说着,她当真转身,朝着与青云观相反的方向,一溜小跑,很快消失在路边的树林后。
云珩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竟莫名松了口气。
他整了整道袍,加快脚步向师门所在的山峦行去。
却不知,在他身后不远处,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树后,元灵探出半个脑袋,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待云珩的身影远去,她身形一晃,竟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风中,远远缀在他身后。
……
青云观坐落在城郊的栖霞山上,山势不算险峻,却自有一股清灵之气。
朱红色的山门矗立在暮色中,匾额上“青云观”三个大字铁画银钩,隐隐有灵力流动。
守门的弟子见到云珩,恭敬地行礼:
“云师兄回来了。”
云珩颔首回礼,提着两只锁妖囊,步履从容地踏入山门。
那缕青烟,就这般堂而皇之地,跟着他穿过了那层对寻常妖邪和凡人有着隔绝之效的护山阵法,如同穿过一道无形的水幕,涟漪微兴,却无人察觉。
青云观内殿宇森森,古木参天,不时有身着各色道袍的弟子穿梭往来,或步履匆匆,或三五成群低声论道,一派井然有序的修行气象。
元灵所化的青烟,好奇地掠过一座座殿宇,感知着此地虽不算磅礴却也精纯端正的灵气,心中暗忖:
倒是有几分样子。
云珩径直去了主殿偏侧的执事堂,向端坐其中的一位青袍老道复命。
那老道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透着锐利,正是他的师傅,青云观二长老明悠真人。
“师傅,蛇妖与狐妖皆已收伏,在此。”
云珩将两只锁妖囊奉上。
明悠真人微微颔首,目光在锁妖囊上扫过,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辛苦了,珩儿。此行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
云珩垂眸答道。
明悠真人也未多问,接过锁妖囊,起身引着云珩来到执事堂后的一间丹室。
室内中央矗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炼丹炉,炉火未燃,却隐隐散发着热力。
明悠真人手掐法诀,打开炉顶一个小口,先将那装着蛇妖的布囊投入其中,炉内红光一闪,隐隐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随即湮灭。
他又如法炮制,将狐妖也投入炉中。
“这俩妖物孽债缠身,以其妖力炼化,可成丹药,助弟子修行,或济世救人,也算全了它们一点用处。”
明悠真人淡淡说道,语气中并无怜悯,只有物尽其用的平和。
整个过程,那缕青烟就悬浮在丹室的角落,静静地看着。
无论是修为高深的明悠真人,还是殿外偶尔经过的其他长老、弟子,乃至气息最为浑厚的那位大长老,都未曾发现这方寸之地,多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复命完毕,云珩告辞离开执事堂,向着后山弟子居住的院落走去。
暮色渐浓,廊下已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推开自己那间简朴洁净的房门,走了进去。
就在他反手准备关上房门的刹那,动作猛地一顿!
房间里,有极其微弱、却绝不属于他的气息!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骤然转身,并指如剑,一道凌厉的清气自指尖迸发,直刺向气息传来的方向……
房间内侧,床榻之旁!
“哎呀!”
一声娇呼响起。
只见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床榻边,空气一阵扭曲,一抹红色身影踉跄着显现出来,不是元灵又是谁?
她似乎没料到云珩会突然出手,仓促间抬起手臂,那宽大的红色袖袍如同拥有了生命般一卷一拂,看似轻描淡写,却将那道足以击溃寻常小妖的清气悄然化解于无形。
袖袍落下,露出她带着几分嗔怪和更多新奇笑意的脸庞:
“你这小道士,好生无礼!怎么一回来就打人?”
云珩瞳孔微缩,心中震惊非同小可。
他方才那一击,虽未尽全力,但也绝非等闲能够接下,更遑论如此轻易地化解。
而她潜入师门,竟能瞒过师傅乃至门主的感知!
震惊之后,便是被戏弄的薄怒。
他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内外,目光沉静却带着压力看向元灵:
“你为何在此?我不是让你回家去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究竟意欲何为?”
元灵拍了拍根本没沾上灰尘的衣袖,浑不在意地走到他房中那张唯一的木桌旁,自顾自地坐下,甚至还拿起桌上一个干净的茶杯,在指尖把玩着。
“不做什么。”
她歪着头,回答他:
“我说了呀,就是觉得跟你一起捉妖会很有趣。”
她放下茶杯,双手托腮,手肘撑在桌面上,望着他:
“家里太闷了,父母哥哥们管束得紧,一点意思都没有。”
“外面那些所谓的名胜古迹,仙山福地,看来看去也都差不多。”
她的目光落在云珩那张因薄怒而更显清俊的脸上,笑容加深,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奇玩具的雀跃:
“就你这里,还有点意思。”
她站起身,踱到云珩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火红的衣裙几乎要触碰到他青灰色的道袍,身上传来一种奇异气息。
“你放心,我对你们这小小的青云观没兴趣,对你那些师兄师弟师傅师伯也没兴趣。”
“我就是……太无聊了,而你,恰巧比较有意思而已。”
云珩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听着她这番任性到近乎荒谬的言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所有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少女,很不同。
她强大,神秘,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沉默了片刻,云珩终是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接近的距离,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
“此处是清修之所,不便待客。”
“姑娘,还请……自便。”
只是这“自便”二字,他说得颇为艰难。
对她而言,这青云观,恐怕早就是可以随意来去的“自便”之地了。
元灵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清修?”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蒲团和几卷道经外,几乎别无长物的屋子,语气里带着点同情:
“是挺清的……不过没关系,我不会介意的。”
她重新坐回桌边,晃着双脚,一副打算赖着不走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