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云观的这两日，于元灵而言，真是乏味的体验。
云珩的日常实在是太过规律，规律得近乎刻板。
清晨，天光未亮，远处传来悠长清越的钟声。
这时，云珩便会准时从那张硬板床上起身，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声响。
但那钟声，依旧吵醒了窝在蒲团上缩小了的元灵。
醒来后的云珩，会在院中的古井旁打水盥洗，冰冷的井水扑在脸上，驱散他脸上最后一丝睡意。
随后，他便在院中那块磨得光滑的青石上盘膝坐下，面对东方将白的天际，开始吐纳调息。
元灵隐在暗处，看着他周身萦绕起极其淡薄却异常精纯的清气，与观中弥漫的灵气相互交融，在心中撇撇嘴：
这般汲取天地灵气的速度，在她看来，比蜗牛爬快不了多少。
按这速度，寂渊什么时候能顺利归位啊……
早课时辰，云珩会前往大殿，与众多弟子一同诵经。
那些拗口冗长的道藏经文，从云珩口中念出，字正腔圆，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和平静的力量。
元灵百无聊赖地蹲在房梁上，听着底下嗡嗡一片，看着云珩垂眸敛目，神情专注而虔诚，仿佛那经文里真藏着什么无上妙法。
而她只觉得困，那些字句拆开来她都认得，合在一起却如同最有效的催眠曲。
平日上午，他或是去执事堂接取一些简单的宗门任务，或是去演武场练习剑法、符箓。
他的剑术不错，一招一式，法度严谨，清气纵横，但在元灵看来，缺少了生死搏杀间的狠厉与变化。
学画新符时，他总是全神贯注，朱砂笔勾勒出的每一笔都蕴含着稳定的灵力，成功率颇高。
有次晚上，元灵曾好奇地凑近看他刚画好的一张“净尘符”，指尖悄悄溢出一丝极微弱的麒麟真火气息，那符箓上的灵光顿时一阵紊乱，“噗”地一声自燃成了灰烬。
云珩看着那簇小小的火焰，愣了愣，又看向旁边的油灯，只当是自己今日心神不宁，微微蹙眉，便又铺开一张新的黄纸，重新开始。
元灵在一旁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这样逗他，也是她唯一的乐趣了。
平日午后，他有时会去听师傅玄明真人或其他长老讲道。
元灵跟着去了一次，听得直打哈欠。
那些关于“道法自然”、“清静无为”、“济世度人”的道理，在她听来，远不如大跟她讲如何更好地操控她的火焰，或者二哥炫耀他新得的法器来得有趣，哪怕是去学习三哥的占卜之术，也比这有意思的多。
她看着云珩坐在蒲团上，听得如痴如醉，时不时还露出思索的神色，只觉得这玄霄帝君，哪怕转世，也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事，怕是天生就适合这种枯燥的日子。
平日傍晚，他会再次打坐片刻，然后便是擦拭佩剑，整理房间，翻阅道经。
他的房间永远一尘不染，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那几卷道经被他翻得边角都有些起毛了。
如此两日，循环往复。
元灵最初的那点新奇感，彻底被这潭死水般的“规律”磨平了。
她趴在云珩房间的房梁上，看着下方正在静心抄写道经的云珩，那挺拔的背影在她眼里已经和一根木头没什么区别。
“无趣，太无趣了！”
她在心里哀叹：
“整日不是打坐就是念经，不是练剑就是听那些老头子讲些听不懂的话……”
“这地方安全得很，他待在这里，能有什么危险？”
“比我那九重天的窝还闷！”
她原本是来“守护”他的。
可现在看来，这青云观规矩森严，他本人又如此循规蹈矩，怕是连只厉害的蚊子都飞不进来叮他一口。
自己守在这里，纯属浪费时间。
一念及此，元灵再也待不住了。
趁着云珩又一次沉浸于抄经，心神最为专注之时，她所化的那缕青烟，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青云观，穿过那层护山阵法，一头扎进了山下那滚滚红尘之中。
人间，我来了！
与青云观的清寂相比，人间简直就是一场沸腾的盛宴！
鳞次栉比的店铺，吆喝叫卖的商贩，摩肩接踵的行人，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脂粉混杂在一起的，浓烈而鲜活的生活气息。
这一切，对闷了几日的元灵来说，都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她先是钻进了一家戏园子。
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水袖翻飞，锣鼓喧天。
元灵看不懂剧情，只觉得那华丽的戏服、夸张的妆容和热闹的场面很有趣，看得津津有味，还学着旁人的样子，抓了把瓜子嗑了起来。
虽然大部分都掉在了地上。
接着，她便开始了她的“扫荡”之旅。
从城东吃到城西，什么冰糖葫芦、桂花糕、小笼包、羊肉汤……凡是她没见过的，都要尝一遍。
味道嘛，有好有坏，但那种新奇的口感体验，让她乐此不疲。
她还买了整整一怀抱的玩意儿：
栩栩如生的面人、叮咚作响的拨浪鼓、绘制着拙劣图案的纸鸢、甚至还有几盒味道呛人的胭脂水粉。
都是九重天上没有的。
噢，还有和九重天不一样的是，人间得到这些，需要付钱。
但这对元灵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她随意掐个诀，指尖金光一闪，一把把“雪花银”便出现在她手中，沉甸甸，亮闪闪，与真银毫无二致。
她拿着这些“银子”，换来满手的美食和玩具，看着商贩们感激涕零的笑脸。
然而，仙术终究是仙术，变出的银子总有现形的时候。
不过半个时辰，她举着一个刚用“银子”换买的一个晶莹剔透的兔子糖人，正喜滋滋地端详时，迎面撞上了一个熟悉的青灰色身影。
云珩是下山来采购一些观中日常用品的，刚办完事，便看到了人群中那抹扎眼的红色，以及她手中那枚正在阳光下迅速褪去银色光泽，露出灰白石头样子的“银子”。
卖糖人的老翁正乐呵呵地要将那“银子”收起。
“且慢！”
云珩一步上前，按住了老翁的手，在老翁和元灵诧异的目光中，从自己袖中取出几枚真正的铜钱，递了过去。
“老丈，方才的银子，用这个抵。”
老翁看着手中瞬间变成石块的“银子”，又看看云珩递来的实实在在的铜钱，惊得目瞪口呆，连连道谢。
元灵举着糖人，看着这一幕，满脸不解：
“你干嘛？我的银子不好吗？”
云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着脸，拉起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朝着她刚才光顾过的几个摊位走去。
戏园子的掌柜、卖点心的婆婆、卖玩具的货郎……云珩一家家找过去，在她曾经使用过“银子”的地方，用自己为数不多的积蓄，一一补上真正的钱币，并低声解释：。
“家中小妹贪玩，抱歉了……”
“我立马给您钱。”
“非常抱歉……”
元灵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与那些贩夫走卒认真交谈，看着那些人从最初的惊愕、愤怒，到后来的疑惑、接受，再到最后对着云珩露出感激的笑容……
她完全糊涂了。
终于，补完了最后一笔钱，云珩身上的钱袋也几乎空空如也。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懵懂，甚至还带着点委屈的元灵，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无奈。
“你……你为何要这样做？”
元灵抢先开口，晃了晃手里的糖人。
“我用我的‘银子’换东西，他们不是都收下了吗？你为何又要给他们？”
云珩看着她全然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样子，只觉胸闷。
他指着路边一个拖着板车，汗流浃背的脚夫，又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灯下缝补衣服、面容憔悴的妇人，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看他们。”
“那位老丈，可能要靠卖糖人养活一家老小……”
“那个货郎，风里来雨里去，赚的是辛苦钱……”
“戏园子的伙计，要靠着工钱糊口……”
“你那些石头变的‘银子’，看着好看，等到化形，却不能让他们买来米面，不能让他们给孩子扯块布做新衣，不能让他们请郎中看病。”
他目光凝重地看着她：
“你拿了他们的东西，却没有给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
“这，便是骗人。是在夺他们的生计。”
“骗人？夺生计？”
元灵重复着这两个词，眉头紧紧皱起。
她生于神兽之家，天生地养，力量强大，想要什么，天地万物似乎都该为她让路。
她从未想过，那些在她眼中微不足道的小物件，对于这些脆弱如蝼蚁的凡人来说，竟是与“生存”息息相关的东西。
她只是觉得好玩，从未想过这会“伤害”到谁。
看着她脸上第一次露出许茫然的神情，云珩心中那个猜测越发清晰：
她恐怕是刚刚化形不久且不通世情的灵兽，空有强大的力量，却对人间规则一无所知，如同一个拥有神力却心智未开的孩童。
若放任不管，由着她这般“祸害”人间，迟早会惹出大乱子，也恐为她自身招来业障。
沉默了片刻，云珩看着依旧举着糖人，眼神却不再那么理直气壮的元灵，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声音放缓了些：
“你若实在无处可去，又想看看这人间……便暂且跟着我吧。”
“我……教你。”
教你这红尘俗世中，最基本的生存之道与为人之理。
元灵眨了眨眼，看了看手里那只快要化掉的兔子糖人。
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他说的那些“道理”，但……跟着他，似乎比一个人瞎逛，要有意思那么一点点？
而且这是他第一次留下她，而不是赶她走。
她舔了舔糖人，甜味在舌尖化开，点了点头，声音含糊却清脆：
“好吧，那你可要好好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