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假银子”风波后，元灵便真的跟在了云珩身边学习。
云珩也说到做到，当真开始履行他“教导”的职责。
只是这教导的内容，在元灵看来，比青云观的早课还要稀奇古怪。
他教她四时变化。
人间不像是九重天上，有永恒不变的仙葩瑞草、流霞金光，而是人间真切切的寒来暑往，草木枯荣。
春日，他带她去看溪边初融的冰雪，看柳枝抽出嫩黄的芽苞。
元灵伸手去碰那冰冷的溪水，又看着指尖萦绕的麒麟火将水珠蒸腾成雾气，撇撇嘴：
“这么麻烦，直接让这里暖和起来不就行了？”
云珩摇头，指着远处田野里正在弯腰播种的农夫：
“若四季如春，稻谷便不知时节，无法生长。”
“他们便无收成，要挨饿受冻。”
“天地有其律，万物有其时，不可轻改。”
元灵看着那些在泥土中挣扎的凡人，似懂非懂。
夏日，他指给她看荷塘里亭亭玉立的花苞，听树梢间聒噪却充满生机的蝉鸣。
元灵嫌太阳毒辣，随手招来一片云彩遮在头顶，引来路人纷纷称奇。
云珩无奈，又得跟她解释“异常天象”会引来百姓们不必要的恐慌。
秋日，他带她去山间，看层林尽染，看累累硕果。
元灵对满山红叶没什么兴趣，倒是摘了不少野果，尝了尝，有的酸涩，有的清甜，比九重天没滋没味的仙果多了些意外之趣。
云珩便告诉她，这是天地对辛勤耕耘人们的馈赠。
元灵莫名有些骄傲。
冬日，第一场雪落下时，元灵兴奋地在雪地里踩坑，火红的衣裙在纯白世界里分外醒目。
她甚至想召来麒麟火焰来融化这满山积雪，被云珩及时阻止。
“人们常信瑞雪兆丰年。”
他呵出一口白气，看着银装素裹的山峦：
“积雪可以冻死害虫，保护麦苗，来年春天融化，又能滋润土地。”
元灵看着雪花在自己掌心因体温而融化，形成一颗晶莹的水珠，第一次沉默了很久。
原来这看似单调的冷热交替，背后竟维系着如此脆弱的生机。
云珩又教她人伦纲常。
这比四时变化更让元灵头疼。
云珩试图向她解释何为“君臣父子”，何为“孝悌忠信”。
元灵听得直蹙眉：
“为什么人类皇帝说的话就一定对？”
“为什么儿子一定要听父亲的？”
“我父……父亲要是说得没道理，我大哥都敢跟他顶嘴呢！”
云珩：……
他带她路过集市，看到孩童扑进母亲怀中撒娇，元灵歪着头：
“他们为何要抱在一起？”
看到友人间互相揖礼，诚挚问候，元灵评价：
“这行礼……看起来好麻烦，直接说话不行吗？”
甚至看到一对年轻夫妻并肩而行，妻子为丈夫拂去肩头灰尘，丈夫眼中带着温柔笑意，元灵更是完全无法理解这种黏糊糊的情感牵绊。
云珩看着她如同看待一种复杂难解的符文，最终只能叹息着总结：
“人与人之间，有血脉亲情，有朋友道义，有夫妻之情。这些情感和联系，构成了人间的秩序与温暖。”
“你……慢慢体会吧。”
元灵对此不置可否。
温暖？她金焰麒麟的本命真火，才是这世间至暖之物。
至于秩序……那九重天上，她父君就是秩序。
但这么久以来，她也明白，人间自有一套生存规律。
就在元灵半懵半懂地学习这些对她而言宛若天书的“人间常识”时，青云观内，一件大事悄然来到了。
……
这一日，钟鸣九响，声传整个栖霞山。
这是召集所有内门弟子前往主殿的讯号。
云珩神色一肃，对正在研究为什么屋内要用油灯的元灵道：
“观中有要事，你在此等候，莫要乱走。”
他不可能带她去人多眼杂的主殿。
元灵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待云珩一走，身形便又化作青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依旧落在她熟悉的房梁上，好奇地向下张望。
主殿之内，气氛庄严肃穆。
青云观四大长老尽数在场，端坐于上。
门下精英弟子分立两侧，鸦雀无声。
端坐正中的门主，也就是大长老，缓缓开口，声音沉浑，回荡在殿宇之中：
“无妄境地，将于下月的月圆之夜开启。”
元灵在梁上支起了耳朵。
无妄境地？这是哪里？
听起来好像有点意思，应该比看云珩打坐念经强多了。
门主继续道：
“此次境地开启，内有五行关卡，变幻莫测，和以往一样，境地内藏有前人遗留的法器和秘籍，甚至可能有未曾现世的上古神器。”
“各宗门皆会派遣精锐弟子前往。”
“我青云观，亦需选出外出历练的弟子，三人为一组，一起前往无妄境地。”
此言一出，底下弟子们虽然依旧保持肃立，但眼神中大多流露出或激动、或期待的神色。
无妄境地机缘与风险并存，若能有所获，对修行之路助益极大。
大长老目光扫过众人，开始点名。
被点到名字的弟子无不挺直脊背，神色振奋。
当点到云珩时，元灵看了眼他的另外两位同伴：一名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小师弟和一位容貌清丽的小师妹时，那小师妹的眼神还总忍不住往云珩方向瞟。
各个队伍算是初步定了下来。
这时，站在大长老身侧，一位气宇轩昂且面容和煦的年轻道士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此人正是青云观首席大弟子楚平，门主的亲传徒弟，亦是观中年轻一辈的翘楚。
他声音温和，带着歉意与慷慨：
“师尊，各位师叔，诸位师弟师妹。”
“此次无妄境地开启，机缘难得。”
“然弟子近日修行似有所悟，需随师尊闭关静修，恐难以分身。”
“故而，弟子自愿放弃此次名额，将机会让与更需要历练的师弟师妹们。”
他话音一落，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与赞叹。
“大师兄竟然放弃了？”
“听说这次境地里有可能会出现上古神剑的线索啊！”
“大师兄真是高风亮节！”
“是啊，他手中的‘流光剑’已是上品灵器，想必是不缺法器了。”
“大师兄修为高深，怕是觉得将此等机缘让给师弟师妹，更能壮大师门吧！”
弟子们的议论声中，充满了对这位大师兄的敬佩与推崇。
连梁上的元灵听了，都觉得这人似乎还不错，懂得谦让。
大师兄面带微笑，接受着众人的注目，目光扫过云珩等人，最后落在云珩身上，语气愈发温和：
“云珩师弟，此次队伍中，你修为最高，经验也丰富。”
“为师门争光，护佑师弟师妹的重任，可就交托与你了。”
云珩神色肃然，躬身应道：
“云珩定当尽力，不负师兄与师门厚望。”
集会散去，众弟子退出大殿，三三两两议论着方才之事，大多还在感慨大师兄的胸怀。
元灵所化的青烟飘到云珩身边，随着他一同往回走，忍不住在他耳边说道：
“喂，你们那个大师兄，人好像还挺好的嘛？”
“你们那个试炼听起来好处还挺多的。”
“这么大个便宜他都不占。”
云珩脚步未停，就知道这人就不会安稳待在房里。
他目光平和，低声回应：
“大师兄素来如此，待人宽厚，提携后进，修为亦是观中翘楚，深得长老们器重与师弟师妹们爱戴。”
他的语气中，带着对这位大师兄真诚的尊敬。
元灵“哦”了一声，不再多言。
她的注意力，已经更多地被那个听起来似乎会很有趣的“无妄境地”吸引过去了。
嗯，这倒是个正大光明跟去玩的理由。
她倒要看看，这凡人的试炼之地，能有什么花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