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云珩那间简朴得近乎空旷的屋子,门扉甫一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议论隔绝。
云珩走到桌边,提起粗陶茶壶,倒了杯早已凉透的清水,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指尖微微用力。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过身,目光落在正饶有兴致摆弄他桌上那几卷道经的元灵身上。
那抹红色,在他这间素净的屋子里,总是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难以忽视。
“元灵姑娘。”
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无妄境地,并非寻常游历之所。”
“其中五行关卡变幻莫测,机关重重,更有实力强横的守护灵兽,便是宗门精锐弟子组队前往,亦难免受伤,甚至……有性命之危。”
他顿了顿,看着正认真听他说话的元灵,继续道:
“此行凶险,绝非儿戏。你……不能再跟着了。”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趁着还有时间,回家去吧。”
“回家”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又是回家!又是赶她走!
她“啪”地一声将手中的道经丢回桌上,霍然起身,火红的裙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几步就跨到云珩面前,仰起脸逼视着他:
“危险?凶险?云珩,你觉得我会怕吗?”
她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胸口,语气又急又冲,带着被小觑的愤懑:
“那些在你看来厉害无比的灵兽,在我眼里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
“五行关卡?再变幻能奈我何?”
“便是你们那劳什子境地塌了,也伤不到我分毫!”
她越说越气,这几日看似乖巧的表象下,属于金焰麒麟的骄傲与任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我本来还想好好跟着你去玩一玩,你倒好,次次都赶我走!”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没用?那么碍事吗?!”
云珩被她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后退了半步,眉头紧锁。
他知道她定是来历不凡,或许是很高阶的灵兽化形而成。
“我并非质疑你的能力。”
他试图解释,声音依旧克制:
“但元灵姑娘……世间之事,并非仅凭力量强弱便能论断。”
“境地之内,规则诡异,人心难测,变故频生。”
“我需护佑师弟师妹周全,需谨守宗门规矩,需应对其他虎视眈眈的宗门弟子……”
“我无法分心,亦不愿你因我之故,卷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沾染因果业障。”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关切,有无奈,更有一种元灵无法理解的沉重负担:
“你许久没回家了,不该流连于此,涉足险地。”
“麻烦?业障?”
元灵嗤笑一声,那双璀璨的眸子里不自觉地燃起真正的火焰,不是麒麟真火,却比真火更灼人:
“云珩,你口口声声为别人着想,为宗门,为师弟师妹,现在连什么虚无缥缈的业障都搬出来了!”
“你可曾问过一句,我想不想回去?!”
她想起那冰冷空旷的九重天,想起父君、母后和哥哥们虽然对她极为宠爱,却也伴随无处不在的管束,想起那种日复一日、毫无波澜的生活,突然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叛逆涌上心头。
脑海中又有好多情绪抓不住,好像有个声音在喊自己:不要离开。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但立刻被她强行压下,只剩下更盛的怒火和倔强:
“是你说要留下我,来教导我的,现在觉得我耽误你了,就要我走!”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只觉得我是个麻烦,是个需要被你保护的累赘!”
“我不是……”
云珩想反驳,却发现言语在此刻是如此苍白无力。
“够了!”
元灵猛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微微发热,她绝不允许自己在他面前露出丝毫软弱。
她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云珩,你听好了。”
“我并不是你的谁,不需要你来安排我的去留!”
“你若觉得我影响你的前途,我走就是!”
话音未落,她周身空气一阵扭曲,那抹灼眼的红色瞬间变得虚幻,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顷刻间便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不再看他一眼,径直穿过紧闭的房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内,只剩下云珩一人,和他那句未能说出口的辩解。
他站在原地,手中那杯凉水早已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清甜而炽烈的气息,以及那番激烈言辞带来的震动。
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门,良久,才缓缓闭上眼,发出一声沉重到极致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因那决绝离去而带来的空落。
这一次,她是真的生气了吧。
而化作青烟融入夜色的元灵,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不让我去?我偏要去!
这无妄境地,我去定了!
云珩,你给我等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