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牵着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行走。
等他回过神来时,竟发现自己站在了礼部侍郎府邸所在的巷口。
沈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显得格外肃穆。
他怔怔地望着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心中一片混乱。为何会走到这里来?
难道……潜意识里,他竟然觉得沈家二小姐,会是能解开他此刻困局的人选?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谬。
可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般,无法挪开。
就在他踌躇不前、内心激烈斗争之时,沈府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送一位医婆模样的人出来,两人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嬷嬷眼尖,瞥见了巷口灯影下牵着马、身影寥落的顾砚之,似乎认出了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客气地送走了医婆,便转身回了府内,并未上前打扰。
顾砚之像是没有察觉,依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狼狈,牵着马就想离开。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侧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却是小翠。
她快步走到顾砚之面前,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却不失恭敬:
“顾公子,我家小姐方才听闻您在此,特让奴婢来问一声,可是有什么事?”
“若方便,可愿入内喝杯清茶?”
顾砚之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竟有些发烫。
他没想到沈府的下人如此警觉,更没想到沈知微会直接派人来邀请。
此刻进去?说什么?
说他走投无路,来向她求助?
这未免太……
见他犹豫,小翠又低声道:
“小姐还说,若是为了近日街面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那桩‘麻烦事’,或许……可聊一二。”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顾砚之心中那扇紧闭的门。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最后的一丝犹豫被巨大的焦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压垮。
顾砚之咬了咬牙,将马缰交给门房,哑声道:
“如此……便叨扰了。”
他没有被引往正厅,而是被带到了沈府花园一侧的一间小巧雅致的水榭内。
四周仍旧有丫鬟小厮候着,却远远地守着,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沈知微已然等在其中,一身家常的浅碧色襦裙,未施粉黛,发间只松松簪了支玉簪,正坐在小几旁烹茶,姿态娴静如水,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见顾砚之进来,她抬眸,目光在他疲惫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并未露出任何惊讶或怜悯之色,只微微颔首:
“顾二公子来了,请坐。”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她直接斟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推到他面前。
清雅的茶香袅袅升起,稍稍驱散了些许他心头的滞重。
顾砚之坐在她对面,握着那杯温热的茶水,指尖却依旧冰凉。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颓然道:
“沈姑娘……我……”
所有的骄傲和坚持,在现实的铜墙铁壁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知微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
“柳大的事,我略有耳闻。”
“涉及贡品,人赃并获,证据链看似完整,确实棘手。”
“柳姑娘……想必十分焦急。”
顾砚之已然见识过她对案件的通透,眼下苦笑着点头,声音干涩:
“何止焦急……她昨日……以死相逼……”
他说出这句话,只觉得口中满是苦涩。
沈知微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她沉默片刻,方才缓声道:
“顾公子今日来找我,想必不是只想倾诉烦恼。”
“可是……有什么地方,觉得我能略尽绵薄之力?” 她问得直接,却也给自己留了余地。
顾砚之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羞愧,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
“我……我知道此事艰难,更不该将沈姑娘卷入其中。”
“但我……我实在已无他法。”
“刑部那边……规矩森严,我人微言轻,家父家兄也断不会为此等事徇私。”
“可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沈姑娘,你兄长在大理寺,执掌刑名,不知……不知可否……”
他的话断断续续,充满矛盾,既想求助,又深知此事难以启齿,更怕听到拒绝。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似乎在权衡思索。
暖阁中一时寂静,只闻窗外细微的虫鸣和红泥小炉上茶水将沸未沸的轻响。
良久,她才抬起眼眸,目光清亮地看向顾砚之,语气沉稳而清晰:
“顾公子,此事关乎国法,更关乎沈、顾两家的清誉。”
“徇私枉法,走门路求情,是绝不可行的,此乃取祸之道,亦非你我所愿。”
顾砚之眼神一黯,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濒临熄灭。
却听沈知微话锋一转:
“不过,若只是想为柳大争取一线生机,倒也并非全无转圜之地。”
顾砚之精神一振,急切地看向她:
“请姑娘指教!”
沈知微不紧不慢地分析道:“此案关键,在于‘盗窃贡品’性质恶劣。”
“但据我所知,那批云锦数量不小,绝非柳大这几人之力可运走藏匿的。”
“他是否是真凶抛出的替罪羊?”
“还是受人蒙骗,无意中参与了销赃?”
“这些疑点,卷宗上可曾明晰?”
顾砚之皱眉思索:
“卷宗我看过,同伙之事,他咬死了不认,只说料子是低价收来的……”
沈知微轻叩桌面。
“这便是了。”
“他不认,或许是真不知情,又或许……受人胁迫?”
“但无论如何,咬死‘一时糊涂’、‘贪图便宜误收赃物’,总比坚称‘完全冤枉’、‘被人陷害’显得更‘诚恳’些,也更易让主审官觉得他尚有悔过之心。”
“刑部最厌烦的,便是死不悔改、胡搅蛮缠之徒。”
“其次,贡缎遗失,受损的是江南织造局和宫中的颜面。”
“若能设法弥补这部分损失,或许能争取一些转圜。”
“比如,若能找到那批失窃的云锦,完璧归赵,或是折算成银钱赔偿,让织造局不再追究,或许刑部在量刑时,会酌情考虑。”
顾砚之听得眼中光芒闪烁,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丝方向:
“弥补损失?可那批贡缎……”
“贡缎或许短时间内难以寻回,但折算银钱赔偿,未必不能操作。”
沈知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这需要一大笔银子。”
“但至少,这是一条明路,比妄图打通刑部关节要实际得多,也干净得多。”
她说着,从旁边取过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下寥寥数语,将纸条推给顾砚之:
“依我看,不妨从此两方面着手。”
“第一点,需得顾公子去劝说柳大,让他明白利害关系,这是保命的前提。”
“第二点……”
她微微停顿。
“赔偿数目不少,可能需要顾二公子想想法子,替柳姑娘先垫上了,后续再让柳家慢慢偿还就是。”
“毕竟,保住性命,才有以后。”
顾砚之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沈知微的话条理清晰,指出的方向虽然需要付出巨大代价,却是在规则之内寻求生机的方法,保住了他的底线,也给了他一个努力的目标。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沈知微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沈姑娘……多谢!”
“此番点拨,顾某……铭记于心!”
他之前觉得她冷静到无情,此刻却觉得这份冷静,才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顾公子不必多礼。”
沈知微起身虚扶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
“只是提供一些思路罢了。”
“具体如何行事,还需顾公子自行斟酌。”
“夜色渐暗,不便久留公子。”
顾砚之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再次道谢后,便拿着那张纸条,匆匆离去。
他的脚步虽然依旧沉重,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方向和力气。
送走顾砚之,沈知微独自站在暖阁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深沉如海。
青杏悄步走进来,低声道:
“小姐,接下来怎么做?”
沈知微轻轻摇动手中已然微凉的茶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自然要‘帮’柳大脱困了。”
“不仅要帮,还要帮得‘恰到好处’。”
她今日所指的路,每一条都看似光明,实则步步艰难。
劝柳大供认主谋?
那些赌坊背后的人能饶得了他?
以柳大的无赖和柳依依的无知,顾砚之去劝,只会再次引发冲突,加深裂痕。
筹措巨款赔偿?
顾砚之那点俸禄和私己不过是杯水车薪,最终还是要惊动国公府,让顾家父兄看清这无底洞般的麻烦。
而这一切,都将一点点磨灭顾砚之心中那份不切实际的“怜惜”与“责任”。
“棋子已落,”她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中,“接下来,只需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