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庞然灵兽崩解后逸散的土水灵气尚未完全平复,场中一片死寂。
剩余的其他宗门弟子,刚从融合灵兽的恐怖威压下捡回一条命,还未来得及庆幸,便被这突兀的逆转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聚焦在那个突然出现的红衣少女身上,亲眼看着她以匪夷所思的手段瞬间平息祸端。
惊疑、恐惧、贪婪……种种情绪在眼中交织。
这是?一个能化形且实力如此恐怖的“灵兽”?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只怕整个修行界都要震动三分。
元灵感受到那些投射而来的灼热视线,不悦地蹙了蹙眉。
她讨厌这种被当做物品审视的感觉。
于是,抬起纤纤玉指,看似随意地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一股神念波纹,以她为中心,轻柔地荡漾开来,精准地掠过在场除了云珩三人之外的所有幸存者。
那些弟子们浑身一颤,眼神瞬间变得茫然空洞,仿佛记忆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了一段。
仅仅一息之后,他们恢复清醒,面面相觑,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几分困惑。
“刚……刚才怎么了?那大家伙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不知道,好像……好像我们合力把它击溃了?”
“对!一定是这样!”
他们自动脑补了“合理”的解释,关于那惊鸿一瞥的红衣身影,关于那条神秘的绸带,已从他们的记忆中彻底淡去。
做完这一切,元灵像是随手拂去了衣角的尘埃,看也没看云珩一眼,身形一动,再次化作一缕淡不可见的青烟,倏地钻回了那枚悬浮在半空的玉佩之中。
玉佩上的光芒瞬间敛去,恢复成原本温润普通的模样,“啪”地一声轻响,落回了一直未能动作的云珩手中。
触手依旧温润,但云珩却觉得这玉佩此刻重若千钧。
他紧紧握住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薄唇紧抿,一条清晰的唇线显示出他内心极不平静。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玉佩中的那个存在,在回归的瞬间,便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神识联系,仿佛将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就像之前那几天赌气消失时一样,不给他任何质问或交流的机会。
她又生气了。
怕是因为之前拒绝她帮助的行为。
而她现在正表达着她的不满。
白简和夏若兮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白简看着云珩手中那枚玉佩,又看看师兄异常难看的脸色,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红衣女子是谁?是灵兽?
可什么灵兽能强到那种地步,还能化形成如此貌美的少女?
云师兄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个……厉害的存在?
他心中充满了好奇,却不敢问出口。
夏若兮的心情则更为复杂。
劫后余生的庆幸被一股强烈的酸涩和忌惮冲淡。
那红衣少女的容貌,是她生平仅见的绝色,带着一种不属凡尘的明艳与骄纵。
而其实力,更是深不可测,挥手间便解决了威胁他们生命的强敌。
云师兄与她……是什么关系?
为何她会藏在师兄的玉佩里?
师兄那难看的脸色,是因为她的擅自出手,还是因为……别的?
这一路上云师兄的怪异之处,似乎也有了解释……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那个女子,太耀眼,太强大,也太……不可控了。
云珩沉默了许久,才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动作缓慢。
他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沙哑地说了一句:
“走吧,去最后一层。”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通往第五层的入口,就在融合灵兽消散的地方悄然浮现。
这一次,踏上光晕的,只剩下最后三支队伍。
除了云珩他们,还有天罡宗一支三人小队,以及流云阁的两名女弟子,她们中有一人在第四层抵抗不住袭击,被迫退出。
能走到这里的,无疑都是此次试炼中的佼佼者。
三队人马在入口处相遇,彼此对视,眼神中都充满了警惕与毫不掩饰的敌意。
最后的机缘就在眼前,谁也不想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在门口,众人心照不宣地打坐调息,以面对接下来的挑战。
等众人调息完毕起身,没有任何交流,只有无声的对峙,随后各自怀着戒备,踏入了那最终的光门。
第五层。
想象中的终极战场并未出现。
眼前是一片虚无的空旷,没有天地,没有光影,只有一片混沌的的迷雾,无边无际。
脚下是实质感,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怎么回事?最后一关就是这样?”
“小心有诈!”
……
其他两队的弟子低声议论,神色惊疑不定。
然而,很快,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劲。
灰色的迷雾,不知从何处悄然弥漫开来,初始很淡,转眼间便浓郁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迷雾并非寻常水汽,它无视护体灵光,直接渗透进来,缠绕在每个人身边。
“不好!是幻境!”
天罡宗领队弟子大喝一声,试图以血气驱散,却发现毫无作用。
元灵在玉佩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外界弥漫的灰雾。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迷雾的本质,其实就是一种作用于引动心魔和执念的力量。
对她而言,这种层次的心神干扰,如同清风拂过磐石,连让她心湖泛起一丝涟漪都做不到。
“啧,凡人的考核,花样还真多。”
她甚至觉得有点意思,像看戏一样,准备看看这些人都会陷入怎样的幻境之中。
尤其是那个小道士,他心思那么重,执念想必也不少吧?
她倒要看看,他能演出怎样一场戏。
云珩在迷雾袭来的瞬间,便屏息凝神,全力运转清心诀,抱元守一,试图稳住心神。
白简和夏若兮早已不见,只剩他一人,估计也被困在迷雾的其他地方。
他道心坚定,深知幻境凶险,一旦沉沦,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这第五层的幻境,远非寻常。
它并非粗暴地制造恐怖景象,而是如同最狡猾的毒蛇,精准地咬住了每个人内心最柔软和无法割舍的部分。
对于云珩,它抓住的是他那过于泛滥的善意与责任感,是他那总想面面俱到,却往往陷入两难境地的道心……
幻境,开始了。
……
周围的灰雾开始扭曲、变形,逐渐凝聚成清晰的景象。
云珩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湍急的河流岸边。
天色昏沉,暴雨如注,河水汹涌浑浊,奔腾咆哮。
而在河中心,一块即将被淹没的孤石上,趴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孩童,正用微弱的声音哭喊着“救命”。
而在下游不远处,一个老人被倒塌的屋梁压住了半边身子,浑浊的河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脖颈,他努力仰着头,眼中充满了绝望。
两个声音,孩童的哭泣,老人的呻吟,交替冲击着云珩的耳膜。
“救救我……道长……救救我……”
“孩子……我的孩子还在屋里……谁来……”
云珩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这是幻境,但眼前的景象太过真实,那生命的脆弱与绝望如此真切地传递过来。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想要冲向河中的孩童,那是最紧急的。
但下游老人那濒死的眼神,又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两条生命,孰轻孰重?
“都是假的!守住本心!”
他对自己嘶吼,清心诀疯狂运转,试图驱散这幻象。
然而,幻境的力量如同沼泽,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景象再次变幻,开始恍惚。
他置身于一个燃烧的村庄,火舌舔舐着茅屋,浓烟滚滚。
左边传来婴儿凄厉的啼哭,声音是来自一间即将被火焰吞没的屋子里。
右边,一个受伤的村民被断梁压住,正徒劳地向他伸出手。
“先救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喊。
“不!先救他!”
“他还有行动能力,救出来或许还能帮忙!”
另一个声音反驳。
云珩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浸湿了道袍。
他感觉自己被撕成了两半。
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对另一方的放弃,而这种放弃,会使其中一方,命丧当场。
他无法做出选择!在两地中间来回踱步,焦急万分!
他的善意和他的责任,在此刻成了最痛苦的枷锁。
幻境没有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
在他内心激烈挣扎,试图找到一个两全其美却根本不存在的方法时,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化:
河中心的孤石被巨浪吞没,孩童的哭喊戛然而止。
下游的老人被浑浊的河水彻底淹没,只留下一串无力的气泡。
燃烧的房屋轰然倒塌,婴儿的啼哭湮灭在火海。
被压住的村民在绝望中闭上了眼睛。
死了。
都死了。
因为他没有及时做出选择。
“不——!!!”
云珩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仿佛要将那无尽的悔恨和自责从脑海中揪出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眼前仿佛不断回放着那些人死去前的绝望眼神,一声声质问在他脑海中回荡:
“为什么你不救我?”
“好冷,水里好冷……”
“为什么你在犹豫?”
“好烫,好痛!”
他的道心,因这极致的内疚和无力感,剧烈震颤,几乎要崩溃。
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在此刻弯折,充满了脆弱与痛苦。
一直如同看客般的元灵,在玉佩中“看”着云珩从挣扎到崩溃的全过程。
起初,她还觉得这幻境有点意思,能把这小道士逼到如此境地。
但当她“感受”到云珩那如同实质般的痛苦和绝望,看到他跪地嘶吼且道心濒临破碎的样子,她那点看戏的心态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不悦。
这试炼,过头了。
不过是个考核,何必如此折磨人心?
该不会是这鬼幻境,舍不得那些什么“好东西”被他们带走吧?
这小道士虽然迂腐、固执、爱说教,还总赶她走,但他那份傻乎乎的善良,总归不是用来被如此践踏的。
“真是……麻烦。”
她无声地低语了一句。
下一刻,元灵现形,也未见她有任何动作,那弥漫在整个第五层、困扰着所有试炼者的浓郁灰雾,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开始剧烈翻滚,然后,在她心意一动之间,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湮灭,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旷的第五层恢复原状,只剩下几个昏迷外地的试炼者。
元灵走过去,一个个捏碎了他们的玉符……包括白简和夏若兮的。
云珩依旧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还沉浸在那种失去一切,又自身无力回天的巨大痛苦之中无法自拔。
元灵站在他面前。
她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模样,皱了皱眉,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上。
指尖温凉,一股柔和而浩大的力量,如同清泉流淌过干涸裂开的大地,瞬间抚平了他脑海中翻腾的痛苦景象和自责的魔音,将他从那种濒临崩溃的边缘强行拉了回来。
云珩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看清了眼前蹙着眉的元灵,也意识到了幻境已经结束。
那撕心裂肺的痛苦虽然褪去,但留下的沉重与阴影,却一时难以驱散。
元灵收回手指,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璀璨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戏谑,语气是她一贯的慵懒和调侃:
“喂,小道士,不过是个幻象而已,至于吗?”
“真是个……老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