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境地之行,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悄然改变了云珩与元灵之间那总是带着几分对峙与拉扯的氛围。
在共同经历生死、尤其是云珩清晰认知到彼此实力鸿沟后,似乎融化了不少,至少他不必再担心元灵会出什么意外了。
他也不再整日将让她“回家”挂在嘴边。
只要她安分地待在他的小屋,不显形,不惹出乱子,他便由着她去。
他在院中练剑时,元灵便倚在廊下,百无聊赖地“点评”着他的剑招。
他打坐入定,元灵觉得无聊,便会融入玉佩中休息,可他却能感知到一丝精纯的气息萦绕四周,并非干扰,反倒像是某种无声的护卫,让他心神更为宁静。
元灵依旧时常溜下山去,但再没用仙术变过假银子。
因为云珩开始习惯性地在从执事堂领回份例时,多换几枚品相不错的铜钱,放在桌角一个干净的小布袋里。
袋子里的铜钱偶尔会少了些许,而桌上会多一包油纸包裹的桂花糖。
他看到时,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将那包糖仔细收好,什么也没问。
元灵似乎也找到了新的乐趣。
她会用云珩准备的铜钱,老老实实地买糖人、听戏、淘换些稀奇古怪但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有一次她甚至抱回了一盆快要枯死的的植物,一听说能开出月白色小花,就兴致勃勃地摆在云珩那除了道经一无所有的窗台上,每日用法术悄悄滋养一点,看着它重新抽出嫩绿的芽苞。
她母后也爱摆弄九重天的花花草草……
想到这儿,她手一顿,确实有些想家了。
……
这天午后,元灵刚从一个喧闹的集市回来,神识还沉浸在人间烟火的余韵里。
她手里把玩着一个新买的布老虎,做工粗糙但色彩鲜艳,然后心情颇佳地“飘”回云珩的小院。
云珩正在树下擦拭那柄暗青色的长剑,动作专注而轻柔,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青灰色的道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宁静而寻常。
然而,就在元灵准备将布老虎显形丢给云珩看看时,异变陡生!
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
并非是乌云蔽日,降雨之兆。
而是一种更深沉压抑的晦暗,仿佛整个天穹都被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纱幔。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威压,如同无形的浪潮,自九天之上轰然压下!
栖霞山上的所有生灵,无论是修士还是鸟兽,都在这一刻感到心头一沉,仿佛被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了灵魂上,呼吸骤窒!
修为稍低的弟子,更是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伏下去。
“怎么回事?!”
“这,这天……怎么突然变了?”
“好……好可怕的气息!”
青云观内,瞬间一片哗然,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铛!铛!铛!”
紧急召集的钟声急促地响起,穿透了混乱的人声。数道强大的气息立刻从观中各处冲天而起,直奔主殿而去,那是四大长老!
弟子们更加忐忑,难道真有大事发生了?!
元灵的脚步微微一滞,原本慵懒的神识瞬间绷紧。
这气息……灼热、暴烈,带着焚尽八荒的意志,却又蕴含着一丝她极其熟悉的血脉共鸣!
是二哥!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还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她立刻收敛了所有外溢的气息,将自己隐藏得更深,心中念头飞转。
是父君母后发现她偷跑下界,派二哥来抓她回去了?
还是……天庭出了什么事?
……
主殿之内,气氛比外面更加凝重。
四大长老齐聚,各自施展推演之术,试图窥探这天象异变的根源。
罗盘疯狂转动,卦象混乱不堪!
灵力注入水镜,镜面却只映出一片燃烧的混沌。
门主大长老脸色铁青,指尖掐算良久,最终猛地一顿,嘴角竟渗出一丝血丝!
他骇然睁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天机……被搅乱了!一片混沌,什么也算不出!”
玄明真人和其他两位长老亦是面色惨白,显然也遭到了反噬。
“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威能,可蒙蔽天机?”
清河真人声音颤抖。
“此等威压,绝非寻常妖邪,倒像是……上古遗种?”
玉虚真人猜测道,眼中充满了惊惧。
而此刻,观中的弟子们,在最初的恐慌过后,各种流言开始如同野草般滋生。
不知是谁最先提起,这异象,这可怕的灼热威压,分明是冲着他们青云观来的!
很快,一个说法在弟子间迅速传开,并且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认同”:
“一定是云珩师兄他们在无妄境地里得罪了某只不得了的灵兽!”
“现在人家找上门来报仇了!”
“对!听说他们在第四层就遇到了一只超级厉害的融合灵兽,说不定就是它!”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得了宝物还没事?”
“原来是后患找上门了!”
“这下糟了,惹了这么厉害的存在,我们青云观会不会……”
任由白简和夏若兮如何解释,都抵不过众人恐慌之中丧失理智的斥责……
流言蜚语,如同毒雾,在恐慌的土壤上迅速弥漫。一些原本对云珩有所敬佩的弟子,此刻看往他小院方向的眼神,也带上了埋怨与责怪。
云第一时间便打算去寻师父,可到了主殿附近,发现大门紧锁。
他刚从外面回来,站在院中,仰头望着那暗红色的天穹,眉头紧锁。
一路上,他自然也听到了那些流言,那无妄境地的巨兽的能力怎能和此刻的动静相比?
心中虽觉荒谬,但那庞大的威压确实做不得假。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体内新得的力量悄然流转,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变故。
同时,他也下意识地寻找元灵的身影,没有发现踪迹,便伸手去摸自己的玉佩。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腰间的玉佩轻轻震动了一下。
“元灵?”他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
就在他想到处找一找时,外头主殿方向,一道金红色的流光,如同逆射的火焰箭矢,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冲天而起!
瞬间便穿透了青云观的护山阵法,没入了那片暗红色的天穹之中,消失不见!
云珩突然就意识到,那是元灵,她走了。
……
金红流光,虽一闪即逝,但其冲天而起时的那股凌厉气息,以及穿透护山阵法时引起的涟漪,却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泼进了一瓢冷水,让本就恐慌到极点的青云观,彻底炸开了锅!
“看!那是什么?!”
“是从哪个方向飞出去的?”
“一道红光!肯定是那灵兽的手段!”
“它……它是不是进去又出来了?”
“还是派了什么东西进来?”
“完了完了,它盯上我们了!”
外头不明所以的年轻弟子们,将这突如其来的异动与天空中那持续不散的暗红天穹直接联系了起来。
恐惧被放大!
原本还只是窃窃私语的流言,此刻几乎变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这无妄之灾,就是云珩他们从无妄境地里带回来的!
是冲着他,也是冲着整个青云观来的!
而谣言中心的云珩还静静地站在原地,手里是那枚变得冰冷而普通的玉佩。
他猛地回过神: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无论这天象因何而起,无论元灵为何匆匆离去,眼下观内人心惶惶,他作为亲历无妄境地,又被流言推到风口浪尖的弟子,不能独自缩在院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下,指尖在玉佩粗糙冰冷的表面摩挲了一下,然后将其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力量。
随即,大步走出院门。
院外,许多弟子已经聚集起来,惶恐不安地望向主殿方向,或是惊惧地瞟着暗红色的天空。
当云珩的身影出现时,原本嘈杂的人群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复杂地落在他身上。
他清晰地看到,当他走向人群,试图与相熟的几位师弟站到一起时,那几位师弟眼神闪烁,脚下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周围的其他弟子,也像是躲避瘟疫一般,无声地向两侧散开,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圈尴尬而冰冷的真空地带。
窃窃私语声,如同毒蛇吐信,钻进他的耳朵:
“就是他……要不是他们在境地里乱来,怎么会惹上这种麻烦?”
“无妄之灾,真是无妄之灾啊!”
“现在好了,把祸患引到师门来了,谁知道那天上的东西会不会下一刻就落下来……”
“看他倒是镇定,说不定就等着长老们来收拾烂摊子呢……”
“离他远点,别被牵连了……”
那些声音并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指责,将他孤立在那片无形的圈子中央。
往日里称兄道弟的同门,此刻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灾星。
云珩的脚步顿住了。
他握着玉佩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不再试图融入人群,只是默默地走到主殿外围一处不显眼的廊柱下,靠柱而立。
目光扫过天空中那令人心悸的暗红,又落回手中那枚冰冷的玉佩。
元灵的离开,与眼前这诡异的天象,绝脱不了干系。
她那般焦急,甚至来不及告别……是遇到了什么极大的麻烦?
还是……这动静本就是因她而起?
她现在是否安全?
担忧的情绪,暂时压过了被同门孤立的难受。
主殿的大门依旧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长老们激烈的争论声,但显然,他们依旧没能商讨出个结果,更无法驱散这笼罩全观的恐惧。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天空中的暗红色没有丝毫减退的迹象,那灼热的威压也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