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国公府,顾砚之赶紧清点自己的私库。
他平日俸禄不高,又时常接济柳依依,并无太多积蓄,翻箱倒柜也不过凑出百十两银子,与赔偿织造局损失所需的巨额银钱相比,简直是杯水车薪。
无奈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去主院求见母亲。
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母亲能看在人命关天的份上,暂且伸出援手,哪怕算是他借的。
主院内灯火通明,顾夫人正与国公爷说着话。
见儿子深夜前来,脸色憔悴,眼神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急切,顾夫人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却故意不动声色地问道:
“砚之,这么晚了,有事?”
顾砚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干涩:
“父亲,母亲,儿子……儿子想从公中支取一些银两,有急用……”
顾夫人与国公爷交换了一个眼神,故作不解:
“支取银两?你要多少?”
“作何用途?”
“府中开支皆有定例,总得有个由头。”
顾砚之头皮发麻,知道瞒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将柳大卷入贡品案、需巨额银钱赔偿织造局以求轻判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沈知微献策的环节,只说是自己想的法子。
他话音未落,辅国公已是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逆子!你说什么?!”
“你还要拿府里的银子去填那个无底洞?!”
“去救那个拖累你、丢尽我国公府脸面的赌鬼无赖?!”
国公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砚之的鼻子骂道:
“我原以为你只是年少无知,被美色所迷!”
“如今看来,你是非不分,愚蠢透顶!”
“那等贼子,罪有应得!”
“你竟还想用国公府的血汗钱去为他脱罪?”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顾家?!”
顾砚之试图辩解。
“父亲!并非脱罪,只是赔偿损失,争取一线生机!那也是一条人命啊!”
国公爷怒不可遏!
“住口!”
“看来往日是我对你太过宽纵!”
“竟让你生出这等糊涂心思!来人!请家法!”
顾夫人心中虽疼,却也知此时绝不能心软。
她扭过头去,不忍看儿子受罚,声音却带着冷硬:
“砚之,你太让你父亲失望了!”
“国公府的钱,一分一毫都不可能用在那等人身上!”
“你大哥那里,你也不必去想了!”
很快,管家捧着家法鞭子战战兢兢地进来。
国公爷亲自执鞭,结结实实地抽了顾砚之十鞭子,鞭鞭到肉,毫不留情。
顾砚之咬紧牙关,一声未吭,额头上冷汗涔涔,后背衣衫很快渗出血迹。
十鞭打完,国公爷将鞭子一扔,甩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
“再敢为此事向府中伸手,或动用国公府名号在外行事,我便将你逐出家门!你好自为之!”
顾夫人看着儿子苍白如纸的脸和背后的血迹,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也只能上前扶他,哽咽道:
“儿啊,你怎么就不明白……”
“那是个填不满的窟窿,沾上了就甩不脱了啊!”
“听娘的话,别再管了,行不行?”
顾砚之推开母亲的手,挣扎着自己站起来,眼神空洞而绝望,踉跄着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接下来的两日,他因伤卧病在床,后背疼痛钻心,但更痛的是心中的无力与冰冷。
——————
沈府,芙蕖院。
“小姐听闻顾二公子被国公爷请了家法……”
小翠摇着扇子,青杏给沈知微汇报着得到的消息。
“这钱,他定是凑不出来了……”
沈知微坐在书案前,翻看着手里的账册,吩咐青杏:
”去,给顾夫人送个帖子。”
……
隔日,沈知微称家里铺子新到了一批上好的明前龙井,亲自来国公府送给顾夫人和老太君品鉴。
她举止得体,言笑晏晏,仿佛完全不知顾砚之院中的风波。
然而,在她离开后不久,顾砚之身边的小厮却悄悄送来一个毫不起眼的樟木盒子,低声道:
“二爷,这是方才沈二小姐身边的青杏姑娘悄悄塞给小的,说是……说是给您养伤用的。”
顾砚之疑惑地打开盒子,里面并无伤药,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崭新的银票!
面额不小,粗略一看,竟有数千两之巨!
足以解那赔偿款的燃眉之急!
银票最上面,压着一张素雅的花笺,上面是一行清秀却略带促狭的簪花小楷:
「暂借顾二公子解燃眉之急,记得日后连本带利,早日归还。」
没有落款,但那熟悉的字迹,除了沈知微还能有谁?
顾砚之握着那叠沉甸甸的银票和那张字条,愣了很久。
一瞬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记得早日归还……”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想象着她写下这句话时那副看似计较、实则替他考虑周全的模样,苍白的脸上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这沈二小姐……当真是……有点可爱。
……
伤势稍有好转,能勉强下床活动后,顾砚之便怀揣着那叠银票,再次去了柳家那低矮的院子。
他将银票和想法和盘托出,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急切:
“柳姑娘,你看!”
“这是我……我想办法筹来的!”
“足够赔偿织造局的损失!”
“现在只要劝你哥哥认下误收赃物的罪过,供出背后主谋,表现出悔改之意,我们再拿着钱去打通织造局的关节,让他们不再深究,或许就能争取到流放或者更轻的判决!保住他的命!”
他本以为柳依依会欣喜若狂。
然而,柳依依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看着那叠银票,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极大的不信任。
她猛地拔高声音,尖利刺耳:
“认罪?!”
“不能认罪!绝对不能认!”
“官字两个口,一旦画押认了罪,哪里还有我们说话的份?!”
“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到时候根本不是流放,是直接推出去砍头!”
“顾大哥,你是在骗我哥哥去送死吗?!”
她情绪激动地抓住顾砚之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为什么一定要认罪?”
“为什么不能去想别的办法?”
“顾大哥!你明明认识刑部的张大人李大人!”
“你去求求他们啊!让他们高抬贵手,放我哥哥一条生路!就说他是冤枉的!”
“是被人陷害的!你为什么不肯去?”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救我哥哥?!”
“你是不是变了?!”
她的话语如同连珠炮,充满了无知者的恐惧和偏执的指责,最后竟又绕回了最初的原点——要求他动用关系,徇私枉法。
顾砚之被她这番胡搅蛮缠的话打得措手不及,心中的火热瞬间被浇灭大半,他试图解释:
“你冷静点,刑部不是我能插手的地方!”
“认罪是眼下唯一能争取减轻刑罚的办法!”
“这些钱……”
柳依依猛地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盯住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变得尖锐而充满怀疑:
“钱?钱有什么用!”
“这钱……这钱是哪里来的?”
“国公夫人不可能会帮我……”
“是不是……是不是那个沈小姐给你的?!”
“她怎么会那么好心的给你这么多钱?”
“她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她是不是想用钱买通你,让你不管我们兄妹了?!”
她又开始毫无根据地臆测和攀咬。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直沉默着、用仇恨目光瞪着顾砚之的小宝,突然像头被激怒的小兽般冲了过来,用力推搡着顾砚之,哭喊着:
“你走!你走!你是坏人!”
“你欺负我娘!我讨厌你!不许你再来了!”
孩子的哭闹,柳依依的眼泪和指责,混合着这狭小空间里压抑绝望的气息,如同一盆冰水,将顾砚之心中最后一点热情和希望彻底浇熄。
他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柳依依和对自己充满敌意的孩子,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失望。
他忽然明白了沈知微那句“有些鸿沟,非人力能跨”的真正含义。
这鸿沟,不仅仅是家世,更是认知、是思维方式、是面对绝境时截然不同的选择。
他给予的希望和解决方案,在她看来是催命符和阴谋。
他拼尽全力筹来的救命钱,在她看来是别有用心。
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成了笑话。
顾砚之缓缓地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小宝的推搡。他没有再试图解释,只是深深地看了柳依依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力、疲惫,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清明。
“既然……你执意如此。”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带着一种心死后的淡漠。
“那……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不再看那对母子,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小院。
背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冰冷,那已经不算什么了。
而柳依依猛的惊醒,看到的是顾砚之离去的背影,嘴里喃喃道:
“完了,完了。”
“他真的不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