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萦白反应过来,元灵又转到了他面前。
“说吧,这么大张旗鼓地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元灵双手抱胸,开门见山地问道,语气不算客气,但比起方才那要杀人的架势,已是平和了许多。
她虽然不耐烦管闲事,但也知道这些镇守一方天地的灵兽,若非真有要事,绝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萦白见她主动询问,精神一振,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行了一礼,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回禀上仙,小妖等冒昧寻来,实是因妖界近日骤生巨变,心中惶恐,特来向上仙禀报,并……并祈求上仙能施以援手。”
“妖界巨变?”
元灵挑了挑眉,来了些兴趣。
“说下去。”
萦白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您可知,老妖王膝下曾有数子,其中次子冥蛟,因其性情暴戾、行事偏激,早在数百年前便遭到老妖王亲手贬黜,流放至九幽边缘的荒寂之地,永世不得回归。”
元灵点了点头,这事儿她有点印象,不过是些陈年旧闻,与她无关,便从未放在心上。
萦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而,就在月前……”
“那冥蛟……他回来了!”
“不知在荒寂之地得了何种机缘,他一身妖力竟变得深不可测,远超从前!”
“他回归之后,手段极其残忍,先是暗中屠戮了数位拥护老妖王的妖将,随后……随后更是直接杀入了妖王宫!”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老妖王……被他亲手所弑!”
“如今,冥蛟已自立为新妖王,以铁血手段镇压所有不服之声,妖界如今已是腥风血雨,人人自危!”
元灵听着,脸上的慵懒神色渐渐收敛,眉头微蹙。
老妖王虽不算多么仁德,但至少维持了妖界数千年的相对平稳。
这冥蛟弑父篡位,手段如此酷烈,绝非善类。
“我们这些散落各处的灵兽族群,虽不完全归属妖界管辖,但与妖界毗邻,气息相通。”
萦白语气焦急:
“那冥蛟野心勃勃,绝不会止步于统一妖界。”
“他如今实力暴涨,性情又如此残暴,我们担心……担心他下一步,便会将手伸向我们这些独立势力,甚至是……觊觎人间,乃至更高界域!”
他抬起头,恳切地看着元灵:
“那日在无妄境地,我等有幸感知到上仙遗留的无上仙气。”
“故而斗胆前来,恳请上仙看在苍生的份上,能……能出手……至少,能庇护我等不受其侵扰!”
说完,他深深低下头,等待着元灵的回应。
他身后的林间,无数双灵兽的眼睛也带着期盼与恐惧,望向这边。
然而,元灵沉默了片刻,却缓缓摇了摇头。
“萦白。”
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
“三界有序,各有制度。”
“妖界内务,只要不越界,不波及人间,不触犯天条,仙界便无权,也不会轻易插手。”
她看着萦白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继续道:
“这是维持天地平衡的规则。”
“若因一方内乱,仙界便随意干预,那这三界秩序,早就乱套了。”
“那冥蛟纵有千般不是,只要他未曾公然进犯人间,或挑衅天庭,他的行为,在规则之内,便属于妖界内部更迭。”
萦白身体晃了晃,眼中希望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嘴唇嗫嚅着,最终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小妖,知道了。”
他明白了。
上仙有上仙的立场和限制。
祈求仙界直接干预妖界内政,确实是他想当然了。
可巨大的失落和对未来命运的恐惧,如同冰水般浇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对着元灵再次躬身一礼,声音干涩:
“打扰上仙了,小妖……告退。”
说着,便欲转身,带着满心的沉重离去。
“等等。”
就在萦白转身的刹那,元灵却再次开口。
萦白疑惑地回头。
只见元灵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羽毛。
那羽毛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金红色灵光凝聚而成,形似凤凰翎羽,却又带着麒麟独有的厚重与威严,表面流淌着细微的符文,散发出温暖而强大的气息。
“这根羽苓,你拿着。”
元灵屈指一弹,那根金红色羽苓便轻飘飘地飞向萦白,悬浮在他面前。
“记住我的话,仙界不会插手妖界内务。”
元灵看着他,目光深邃,意有所指:
“但若那冥蛟……或其麾下势力,胆敢越界,无论是侵犯尔等栖息之地,还是祸乱人间,引起众怒……”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凛冽:
“便烧了它。”
萦白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双手微微颤抖地,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根蕴含着浩瀚仙力的羽苓,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这并非直接的援助,却是一道护身符!
只要冥蛟敢越界,他们便有了引动仙界干预的渠道!
“多谢上仙!多谢上仙恩典!”
萦白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再次深深拜下,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去吧。”
元灵摆了摆手,重新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约束好你的手下,近期……都安分些。”
“是!谨遵上仙法旨!”
萦白大声应道,将羽苓小心翼翼地收好,这才转身,对着林间发出一声低沉却蕴含着信息的吼声。
霎时间,林影晃动,兽群如同退潮般,井然有序地、悄无声息地没入深山之中,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山谷,彻底恢复了宁静。
元灵站在原地,望着妖界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
山谷中只剩下云珩与元灵二人,以及那被萦白砸出的一片狼藉的灌木丛,证明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并非幻觉。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山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云珩的目光,久久落在元灵身上……
之前种种不可思议的片段,如同散落的珍珠,在这一刻被“上仙”这两个字串连了起来。
她挥手间慑服融合灵兽,弹指驱散第五层幻境,抹去他人记忆如拂尘,还有那日冲天而起、引动天地异象的离去……
原来,她并非什么刚化形不通世事的灵兽,也非寻常的散仙地祇。
“你……来自天界?”
云珩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这个认知,比他被宗门驱逐,比面对万千灵兽围攻,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
他一直知道她不凡,却未曾想,这不凡,竟是如此遥不可及的高度。
元灵正随手整理着方才因急速降落而微微有些凌乱的袖摆,闻言抬起头,对上云珩那双写满复杂情绪的眸子。
她撇了撇嘴,似乎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也无心过多隐瞒。
“嗯哼。”
她漫应一声,语气随意,指了指上头:
“我来自九重天。”
“具体是哪儿,以后有空再跟你说,反正说了你现在也未必明白。”
她摆了摆手,一副“你只要知道我很厉害就行”的模样,将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地带过,旋即反问道:
“别说我了,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
“还被那群没脑子的家伙给堵了?”
“你的那些师弟师妹呢?你那宝贝师父呢?”
她一连串的问题,将焦点重新拉回到了云珩身上。
云珩沉默了一下,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简单地,甚至可以说是平淡地,将灵兽如何围山,流言如何甚嚣尘上,长老们如何决策,以及自己最终被逐出师门的经过,叙述了一遍。
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只是陈述事实,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然而,元灵听完,那双漂亮的眸子瞬间瞪圆了,里面燃起的怒火比她本命麒麟真火还要炽烈三分!
“他们把你赶出来了?!就因为这?!”
她几乎是用吼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云珩!你是不是傻?!”
“啊?!你那脑子里装的是道经还是浆糊?!”
她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火红的裙摆旋成一朵怒放的花,然后猛地站定,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几乎要戳到云珩的鼻尖上:
“我早就说过!你那宗门里没几个好东西!”
“一个个道貌岸然,遇到事情就知道把你推出去顶缸!”
“什么狗屁大局观!什么保全其他弟子!全是放屁!”
“他们就是懦弱!就是自私!不敢承担风险,就拿你当替罪羊!”
她越说越气,胸脯微微起伏,为云珩感到极度的不值:
“你为他们出生入死,在无妄境地里护着师弟师妹,得了宝物还想着上交!”
“他们呢?他们是怎么对你的?”
“一有风吹草动,第一个就把你扔出去!”
云珩看着她因愤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听着她毫不留情的斥骂,心中并无恼怒,反而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流。
这世上,会如此直白地并且毫不顾忌地为他抱不平的,恐怕也只有她和师父了。
他叹了口气,试图解释,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坚持:
“元灵,并非如此。师父他……是竭力维护我的。”
”只是,当时情势所迫,灵兽围山不退,观内人心惶惶,若因我一人而致宗门生乱,甚至伤亡,我于心何安?”
“门主与长老们,也是为保全宗门千年基业,不得已而为之。”
“他们……并非恶人。”
“不是恶人?”
元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打断了他:
“不是恶人就能眼睁睁送你去死?!”
“云珩,你睁开眼睛看看!”
“刚才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讲什么大道理?”
“那个叫萦白的家伙,就算不想杀你,他手底下那些没开化完全的灵兽,万一哪个控制不住扑上来,你还有命在吗?!”
“他们把你赶出来的时候,可曾想过你孤身一人,面对这漫山遍野的灵兽,只有死路一条?!”
她的质问,如同重锤,敲打在云珩的心上。
他何尝不知这其中风险?
只是他习惯了从大局考虑,习惯了将他人置于自身之前。
他垂下眼眸,看着脚下被踩实的泥土,声音低沉却清晰:
“我知道……或许有危险。”
“但世间之事,并非只有黑白对错。”
“是非曲折,亦正亦邪,有时候,最难懂的,便是人心。”
“长老们的选择,或许冷酷,但站在他们的位置,或许……那也是唯一能暂时平息事端的方法。”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元灵,望向遥远的天际,那里仿佛倒映着青云观的轮廓,和他的道:
“济世度人,护佑苍生,本就是我辈修行之人的初衷。”
“若能以我一人之困厄,换得观内数百同门安宁,令宗门得以存续……我云珩,虽死……亦无憾。”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殉道者般的坦然。
这是他自幼接受的教诲,是他道心的基石。
元灵彻底无语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青衫落拓、却脊梁挺得笔直的年轻道士,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固执的善良与牺牲精神,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来自弱肉强食,力量为尊的九重天,见惯了神祇的冷漠与权衡,何曾见过如此……“愚蠢”却又让她无法真正厌恶的坚持?
她张了张嘴,想再骂他几句,想告诉他:
“众生皆苦,你一个人能救得过来吗?”
“别人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可看着他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算了算了!”
她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这令人憋闷的对话氛围。
“跟你这榆木疙瘩说不通!你爱当你的圣人你去当!反正……”
她话锋一转,重新将目光落回云珩身上,那双璀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语气也恢复了以往的霸道:
“反正我现在回来了,就不会看着你被人欺负,也不会看着你去送死!”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虽然修为有所提升,但在她眼里,依旧弱得可怜。
“你这个性格,早晚吃亏!”
“最重要的就是让自己变强,强到没人敢轻易牺牲你,强到你有足够的能力去完成你那套‘济世度人’的理想!”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既然你那破师门不要你了,正好!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