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家失望而归,顾砚之心中郁结难舒,竟罕见地没有回国公府。
而是独自一人去了常去的酒馆,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试图用酒精麻痹那无边的挫败感和冰冷。
醉意朦胧间,柳依依那梨花带雨的脸庞、小宝充满敌意的眼神、父亲震怒的面容……还有沈知微那双清冷洞察的眸子,交替浮现,搅得他头痛欲裂。
不知喝了多少,直到店家打烊,他才步履蹒跚地被伙计搀到门口。
夜风一吹,胃里翻江倒海,他扶着墙根吐得昏天暗地,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提着灯笼匆匆寻来,竟是柳依依。
她看到顾砚之这副模样,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语气里充满了懊悔和急切:
“顾大哥!你怎么喝成这样?”
“都是我不好!”
“是我白日里太着急,口不择言,误会了你的好意!”
她费力地撑住顾砚之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带着哭腔,柔柔弱弱地解释:
“我回去后仔细想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为哥哥着想,是想救他性命的。”
“是我不懂事,只知道哭闹……”
“顾大哥,你别生我的气,我知道错了……”
酒精侵蚀了理智,削弱了心防。
看着眼前去而复返、柔声认错的柳依依,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和悔意,顾砚之心头那点坚硬再次被泡软了。
尤其是她哽咽着说:
“我……我愿意去劝劝哥哥,让他按你说的办……”
“认罪,争取宽大处理……”
这话如同天籁,瞬间驱散了他心中的大部分阴霾。
他醉眼朦胧地抓住她的手,声音含混不清:
“真的?你……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我们……我们一起想办法……”
这一夜,顾砚之是被柳依依半扶半搀着送回国公府侧门的。
虽然过程狼狈,但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因这场醉酒和柳依依“及时”的悔悟,又缓和了不少。
……
消息自然很快传到了沈知微耳中。
她正在灯下看书,闻言,只是轻轻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对青杏哥小翠道:
“瞧见了么?”
“这柳娘子,倒也不是全无是处。”
“审时度势,能屈能伸。”
“这份看人脸色、拿捏时机的本事,便是许多高门女子也未必及得上。”
“只可惜,用错了地方。”
语气里听不出恼怒,反而带着一丝棋逢对手般的玩味评价。
……
第二日,顾砚之酒醒后,虽头痛欲裂,但想起昨夜柳依依的承诺,又强打起精神。
他设法打点,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让柳依依去刑部大牢探视柳大一面的机会。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柳依依看着遍体鳞伤、萎靡不振的哥哥,哭成了泪人。
她按照顾砚之教的话,苦苦劝说柳大认下“误收赃物”的罪过,供出赌坊的主谋……
柳大起初还梗着脖子叫嚷冤枉,但在妹妹的眼泪和“留得青山在”的反复劝说下,又听说顾砚之确实在外面奔波,似乎真有门路,最终终于畏畏缩缩地点头答应了。
顾砚之则在牢房外等候着。
恰好遇到刑部张大人从旁经过。
顾砚之连忙上前行礼,低声询问若柳大认罪悔过并愿意赔偿损失,是否能有转机。
张郎中捋着胡须,沉吟片刻,低声道:
“砚之贤侄,不是老夫不近人情。”
“此事毕竟涉及贡品,影响恶劣。”
“若苦主那边不再追究,他本人又认罪态度良好,或许……或许可争取免于死罪。”
“……但活罪难逃,依律,最少也得鞭笞二十,徒三年。这已是极限了。”
这已是看在他和国公府面子上,能透露的最大底线。
顾砚之心中稍定,虽然仍要受皮肉之苦和流放之刑,但至少命保住了。
他正要道谢,却没想到,柳依依恰好此时从牢房里出来,将张郎中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二……二十鞭?!徒三年?!”
柳依依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猛地抓住顾砚之的胳膊,指甲深深陷进去,眼泪如同决堤般涌出,声音凄厉:
“不!不行!二十鞭会打死他的!”
“流放三千里他根本活不下来!”
“顾大哥!救救他!你再想想办法!求求张大人!”
“求求国公爷!一定有办法的!”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刚才在牢里劝说哥哥认罪的人不是她一般,再次陷入了彻底的恐慌和绝望,死死缠着顾砚之,哀求他动用一切关系免除兄长的刑罚。
顾砚之看着眼前再次情绪失控的柳依依,又感受到张大人投来的略带尴尬和同情的目光,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只能勉强扶住她,涩声安慰道:
“你冷静点……这已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至少……至少命保住了……”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不依靠父兄的权势,仅凭他自己,根本不可能改变刑部铁板钉钉的判决。
二十鞭,徒三年,这就是现实。
他半扶半抱着几乎瘫软的柳依依,艰难地离开了刑部衙门,心中那片刚刚因柳依依昨夜“悔悟”而升起的微小曙光,再次被沉重的现实和她的眼泪彻底浇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