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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王妃不入宫墙(3)

作者:一只蛋挞呀呀 当前章节:53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51

春日融融,御花园内百花渐次苏醒,嫩绿的新叶与初绽的花苞点缀着亭台楼阁,暖风拂过,带来泥土与花草的清新气息。

沈知微坐在临水的小亭里,手执一卷《西域风物志》,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虚虚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自及笄礼后,她依旧住在慈宁宫的偏殿。

太后待她一如既往的“慈爱”,但言语间的催促与暗示愈发明显,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拢。

殿内熏香甜腻,宫女们谨小慎微,一切都透着令人窒息的规整。

她借口透气,才得以带着挽墨和另一个小宫女来到这御花园,偷得这片刻的喘息,也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些。

手中这本书,是她前些日子特意让挽墨从她箱笼深处找出来的。

那是几年前,裴行延第一次从西北回来,带给她和裴行屿的“土仪”。

给裴行屿的是柄镶着宝石的匕首,给她的,便是这本绘有粗糙地图和异域奇景的游记。

彼时少年王爷随意将书丢给她,语气是惯有的漫不经心:

“路上瞧着有趣,顺手买的,你们姑娘家不爱看这些打打杀杀的兵书,这个或许能解闷。”

……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富有节奏,伴随着内侍细碎的趋步声。

沈知微心念微动,却并未立即回头,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映入眼帘,她才像是刚刚发觉般,慌忙放下书卷,起身敛衽行礼。

“知微参见皇上。”

裴行屿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挥了挥手,示意宫人退远些,自己信步走入亭中。

“没外人在,不必多礼。按着先前的叫就行。”

“好,屿哥哥。”

这一声称呼,她叫得自然,带着从前的亲昵,却又巧妙地维持在兄妹的界限之内。

“远远瞧着像是你,怎么一个人在此看书?”

他的目光扫过石桌上的书卷,眉梢微挑。

“《西域风物志》?”

“这本游记……朕看着有些眼熟。”

“这书是皇兄之前送你的罢?”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熟悉的、兄长般的随意,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会带着她和皇兄爬树掏鸟窝的少年。

沈知微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带着依赖的浅笑,声音柔柔的:

“是延哥哥多年前送的。”

“以前年纪小,看不懂,只觉得枯燥。”

“如今翻出来看看,倒觉得里面描绘的雪山、大漠别有一番风味,想象一下宫墙外的天地,竟也心向往之。”

她捕捉到裴行屿眼中一闪而过的放松。

确实,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抛开太后那层令人尴尬的安排,裴行屿与她相处时,总比面对其他人要自在得多。

他知道眼前的小姑娘没什么深沉的心机,性子温软,是他熟悉的那个需要保护的“知微妹妹”。

他将书放回原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

“皇兄倒是会送东西。”

“朕记得他当时也给朕带了礼物,不过是一把匕首,煞气重得很,不及你这本游记风雅。”

裴行屿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似是不经意地说道:

“你还是这般安静,躲在角落里看闲书,倒让朕想起小时候,你和皇兄躲在假山后面,一个看杂诗集,一个看兵书,被太傅抓到告到母后那里……”

沈知微配合地垂下眼睫,露出一丝羞涩的笑意:

“屿哥哥竟还记得。”

“自然记得。”

裴行屿笑了笑,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她发间。

今日的她,与及笄礼那日判若两人。

及笄那日,她华服浓彩,美得极具冲击力,如同盛世牡丹,灼灼其华。

而此刻,她只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软罗衣裙,裙摆绣着疏落的兰草,清新得如同雨后的新叶。

长发半挽,仅簪了几朵带着露水的玉兰花和一支素银簪子,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

脸上未施脂粉,肌肤却透出天然的莹润光泽,眉眼干净,气质沉静,像一株悄然生长在幽谷的芝兰,或是静静绽放的水仙,毫无侵略性,只让人觉得舒服。

又是他熟悉的“知微妹妹”了。

他心下稍安,语气也更温和了些:

“在宫里若是闷了,便多去陪母后说说话,或者……召叶家那个丫头进宫陪你解闷也好。”

“谢屿哥哥关心。”

沈知微轻声应着,指尖却微微蜷缩。

他这话,看似关怀,实则仍是将她圈定在慈宁宫和这四方宫墙之内。

沈知微抬起眼,眸中带着一丝期待,声音放得更轻软了些:

“屿哥哥,我前两日听岑秋说……北境打了胜仗,可是真的?”

“边疆……一切都安好吗?”

裴行屿闻言,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亭柱上,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消息传得倒快。”

“是真的,北狄王庭已递了降表,边疆暂安。”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看着沈知微那双清澈眼眸里不自觉流露出的专注,才继续道:

“皇兄……已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

真的回来了!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

她不能表现得太急切,会引起裴行屿的怀疑。

她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瞬间漾开了安心与喜悦的涟漪,如同春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她甚至无意识地轻轻吁出了一口气,仿佛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全然落入了裴行屿眼中。

他不由失笑,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戏谑,又似有几分复杂的感慨:

“朕还以为,皇兄连你的及笄礼都错过了,你这丫头心里会怨他呢。”

“没想到,你倒是真的一点不计较,还这般记挂着他。”

“也不怪你,小时候皇兄也是极维护你的。”

裴行屿看向她,目光在她素净的脸上和那本旧书之间流转。

他像是被勾起了真正的兴致,身体放松地靠在亭柱上,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他们小时候。

他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你呀,看着不声不响,安安静静的像只小白兔,却总能让我们兄弟俩……唉,怎么说呢,那时候为了你手里一块糕点、一朵绢花,明里暗里较劲的时候可不少。”

沈知微:分明是你们兄弟俩来抢我的……

他顿了顿,想到了什么,眉眼都染上了真切的笑意:

“呵,记得有一次,宫外来的手艺人用棕榈叶编了只活灵活现的蚱蜢,绿油油的,触须还会颤。”

“你拿在手里,喜欢得不得了,坐在秋千架上,小腿一晃一晃的,对着阳光看。”

“朕和皇兄恰巧路过,都觉得那蚱蜢精巧。”

“朕便想拿来玩玩,皇兄虽没说话,但那双眼睛也盯着那蚱蜢,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裴行屿说着,还带着点戏谑,幽怨地瞥了沈知微一眼,仿佛委屈至今:

“你当时就愣住了,看看朕,又偷偷瞄瞄脸色已经开始绷紧的皇兄,小手攥着那蚱蜢,递出来不是,收回去也不是。”

“我们俩都等着你‘裁决’呢,结果你这丫头,左右为难,小嘴一瘪,眼圈儿慢慢就红了,最后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豆大的泪珠往下掉,可把朕给弄懵了。”

他模仿着当时沈知微哭泣的样子,惟妙惟肖。

沈知微也想起了这糗事,嗔怒地瞪他一眼。

裴行屿不理她,接着说:

“朕还被皇兄狠狠瞪了一眼,他还低声责怪朕说:‘看你把她惹的!’ 朕当时真是百口莫辩,明明皇兄他也想要,怎么就成了朕一个人的过错?”

他回忆起裴行延当时的样子,语气带着几分促狭:

“最后皇兄他黑着脸,一把从你手里拿过那只惹祸的蚱蜢,看也不看就塞到了朕怀里,硬邦邦地说了句:‘给你!不许再惹她哭了!’”

裴行屿摊摊手:

“得,都成朕的不是了!”

“然后呢,皇兄倒好,转头就蹲到你面前,那张对着朕能冻死人的脸,对着你倒是温和的,还给你擦眼泪。”

沈知微也记得,当时裴行延声音放低了些,跟她说:

“一只草虫子而已,哥哥不要了,怎么哭成这样呢。”

“等着,哥哥去给你寻个更好的来。”

果然,没过半天,他真不知道从哪个库房里翻出来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亲手雕了只圆滚滚又憨态可掬的小玉兔给她。

那玉兔雕得其实不算顶精致,但神态可爱,玉质温润。

沈知微拿到玉兔,立刻破涕为笑,把那只引发‘战火’的草蚱蜢忘得一干二净。

裴行屿故意用一种心有余悸的语气调侃道:

“自那以后啊,朕可算明白了。”

“惹谁都不能惹你这小哭包。”

“怕你一不留神又掉几滴金豆子,皇兄那双眼睛瞪过来,比边疆的寒风还冷,他定饶不了我。”

他说的随意,沈知微却从这陈年旧事里,再次想起儿时最护着她的那人。

另一段回忆里,没有裴行屿的身影,只有她和裴行延。

那应该是在她刚被接入宫中不久,约莫七八岁的光景。

宫里的孩子,即便是宗室贵女,也并非个个都心思纯善。

她那时年纪小,又是初来乍到,虽得太后面上关照,但一个无父无母的旁支孤女,在这踩低拜高的深宫里,难免会遇上些腌臜气。

记得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她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喂鱼。

几个年纪稍长且出身显赫的贵女聚在一起玩耍,不知怎的就将话题引到了她身上。

她们倒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只是用清晰可闻的声音议论着:

“……就是她呀,太后娘娘家的?”

“旁支的罢了,听说爹娘都没了,这才被接进来的。”

“瞧她那身衣裳,料子是不错,可这颜色搭配,真是……小家子气。”

“嘘,小声点,听说太后娘娘挺喜欢她的……”

“喜欢又如何?不过是瞧着可怜罢了,难不成还能真跟咱们比?”

那些细碎的话语,像一根根小小的针,扎在她年幼而敏感的心上。

她攥着鱼食的手微微发抖,低着头,眼眶发热,却强忍着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在这里哭了,只会惹来更多的嘲笑。

就在她不知所措,几乎要转身逃开的时候,一个带着几分冷硬和不耐的少年声音自身后响起:

“聚在这里嚼什么舌根?很闲?”

那几个贵女闻声一僵,连忙转身行礼,声音都带上了慌乱:

“参见定王殿下。”

沈知微也回过头,看见比她高出一个多头还不止的裴行延。

少年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骑射服,额角还带着训练后的薄汗,手里随意拎着根马鞭,眉眼间是已初具雏形的凌厉。

他甚至没多看那些贵女一眼,目光直接落在沈知微身上,将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尽收眼底。

他没有多问,只是几步走到她面前,眉头微蹙,语气算不上温和,甚至有些硬邦邦的:

“喂鱼有什么意思?跟我去马场玩罢。”

说着,他也不管她同不同意,伸手,去拉她的手腕,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几个贵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裴行延这才侧过头,眼神扫过去,没什么温度,声音也冷了下来:

“还杵在这儿?等着本王请你们去马场吃沙子?”

“不敢,不敢,臣女告退。”

那几个贵女如蒙大赦,慌忙行礼,几乎是落荒而逃。

等她们走远了,裴行延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依旧有些怔忪的沈知微。

他脸上的冷意褪去些,但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淡淡道:

“以后遇到这种嚼舌根的,要么就直接告诉太后或者……告诉我。”

“躲在这里偷偷红眼睛,有什么用?”

幼时的沈知微抬起头,看着少年那双比起裴行屿更显深邃锐利的眼睛,小声地、带着鼻音说:

“谢谢……延哥哥。”

裴行延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

“跟上,带你去看看真正的马。”

她就那么轻易地被他哄好了。

……

从回忆中脱离。

沈知微恰到好处地泛起一丝红晕,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延哥哥他……一直都记得的。”

这含糊而笃定的一句话,让裴行屿察觉到一丝怪异,说不清,道不明。

裴行屿看着她泛着柔光的侧脸,那抹红晕如同白玉染霞,确实动人。

裴行屿最终只是笑了笑,站起身,结束了这次谈话:

“风有些凉,别久坐。朕还有政务要处理,先走了。”

“恭送皇上。”

沈知微起身行礼。

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沈知微才缓缓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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