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王裴行延未及卸甲,便径直前往养心殿面圣。
这般特殊,怕也只有定王能如此了。
沉重的铠甲随着他的步伐发出轻微而富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宫道上回荡,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边疆风霜与凛冽杀气。
踏入养心殿那宽敞却压抑的殿堂,他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龙椅上的弟弟。
裴行延依礼便要单膝下跪行礼,声音沉肃:
“臣,裴行延,参见……”
“皇兄!”
裴行屿不等他礼成,已从龙椅上快步下来,亲自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下拜的动作。
他脸上带着真切的笑容,用力拍了拍裴行延坚硬的臂甲。
“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多礼!”
“皇兄快快请起,这一路辛苦了!”
他拉着裴行延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前,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目光灼灼地打量着兄长,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
“此番大捷,扬我国威,皇兄居功至伟!”
“不过……你这急着赶回来,连铠甲都来不及换,莫非是怕朕少了你的封赏不成?”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像是回到了少年时讨要礼物的时候。
“说起来,皇兄此次凯旋,可给朕带了什么北地的稀罕物?”
裴行延对上弟弟带着笑意的目光,心中却因宫门口那惊鸿一瞥而波澜未平。
他没有直接回答关于礼物的问题,而是借着卸下头盔的动作,看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因长久未好好休息而带着一丝沙哑:
“刚在宫门口,看见知微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深邃,如同古井无波,直直看向裴行屿:
“臣不在京中这些时日,皇上……没欺负她吧?”
裴行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意味摊了摊手:
“皇兄,你这话说的……朕怎么敢欺负她?”
“她有你这位战功赫赫的定王兄长护着,更有母后当眼珠子似的疼着,朕让着她还来不及,哪儿敢惹她半分不快?”
他语气夸张,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她不仗着你们二位欺负朕,朕就谢天谢地了。”
裴行延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轻轻摇头,语气里隐隐带着维护:
“你这是在跟我说笑吗?”
“知微从小就乖巧懂事,性子最是温婉不过,从不与人争执,怎么会欺负人?”
他看着裴行屿,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休要污蔑她”,甚至还带着点责备意味,仿佛在说“你怎么能这么想她”。
裴行屿被他这毫不讲理的偏袒噎得一时无语,只能摇头苦笑。
得,从小到大,他这位英明神武的皇兄总是护着那丫头,仿佛那丫头是琉璃做的人儿,说一句重话都能碎了。
他也懒得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深知再说下去,自己只会更“理亏”。
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襟危坐,将话题引向了正事……开始与裴行延商讨起北境后续的布防、军功封赏以及朝中近期几件棘手的大事。
末了,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皇兄,大理寺卿年事已高,屡次上书请辞。”
“朕思来想去,大理寺掌刑狱重典,需得一位铁面无私又能镇得住场面的重臣执掌。”
“如今边关局面已安稳……”
“皇兄刚正不阿,在军中便以军纪严明著称,由你接手大理寺,再合适不过。”
“不知皇兄意下如何?”
这并非闲职,而是实实在在的权柄,也意味着裴行延需要更多地留在京城。
裴行延眸光微动,没有立刻答应,只是道:
“此事关系重大,容臣……考虑几日。”
裴行屿知他性子谨慎,也不逼迫,点头道:
“好,皇兄一路劳顿,先回府好生休息几日,此事稍后再议不迟。”
裴行延起身告退,带着一身征尘,离开了养心殿。
这边他前脚刚出宫,后脚便有伶俐的小宫女将消息传到了慈宁宫偏殿。
“小姐,定王殿下已经出宫回府了。”
挽墨低声禀报。
沈知微正对窗临帖,闻言,笔尖稳稳落下最后一个字,这才轻轻“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然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便传来了动静。
一名面生的太监领着几个小内侍,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笼,恭敬地求见。
“奴才给沈姑娘请安。”
“定王殿下吩咐,将这些礼物送至姑娘处,说是从北地带回来的些许心意,望姑娘笑纳。”
沈知微心中微动,放下笔,走到殿外。
看着那两只箱笼被轻轻放下打开,里面琳琅满目,有北地特色的宝石首饰,光华璀璨;也有上好的狼毫徽墨,雅致非常;甚至还有几张完整的雪狐皮,毛色光润,显然是极其珍贵的。
她的目光一一掠过,最终,定格在了一个用柔软棉布覆盖着的藤编小篮上。
篮子微微动着,还发出了细弱的“呜呜”声。
那太监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棉布掀开一角。
只见篮子里,蜷缩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家伙,毛茸茸地,耳朵耷拉着,一双湿漉漉的黑色眼睛怯生生地望出来,鼻子粉嫩,体型……竟有寻常成年猫咪般大小。
“这是……”
沈知微有些惊讶。
太监忙躬身笑道:
“回姑娘,这是定王殿下在北地猎场偶然救下的幼犬,据当地人说,是极北之地的一种犬类,性子最是温和忠诚。”
“殿下瞧着特别,又通体雪白,想着姑娘或许会喜欢,便命人仔细照料,一路带了回来。”
“殿下还说……这只是幼犬,日后还能再长大些。”
“幼犬?”
一旁的挽墨忍不住低呼,看着那已经不小的体型,咋舌道:
“这竟还是个幼犬?那长大了得有多大?”
沈知微却没有丝毫惧怕,她弯下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狗湿润的鼻尖。
那小家伙瑟缩了一下,随即似乎感受到她的善意,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发出依赖的呜咽声。
一瞬间,沈知微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柔软和难以言喻的触动涌上心头。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温热柔软的小东西从篮子里抱了出来,搂在怀里。
小白狗在她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安心地趴下了。
沈知微抱着狗,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温暖和生命感,久久没有松手。
她想起原剧情的轨迹,在前世,裴行延归来当夜便是接风宴,而原身,在宴席上便被太后当众宣布册封为贵妃,从此身份定格,与他云泥之别。
那一夜,原身只有惶恐不安,何曾收到过他半分礼物?
有的只是命运冰冷的宣判。
而此刻,她抱着他千里迢迢带回的幼犬,收到他精心挑选的礼物,这其中的意味,天差地别。
过了半晌,她才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挽墨,将其他东西都好生收进库房。”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狗,唇角弯起真心的弧度。
“它就叫……‘雪团’吧。”
她抱着雪团,转身往内室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对候在一旁的太监轻声道:
“有劳公公稍候片刻。”
进入内室,她将恋恋不舍的雪团交给挽墨暂时照看,自己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小巧的花笺,研墨蘸笔,略一思索,落笔写下几行娟秀的字迹。写好后,小心吹干墨迹,折叠好,放入一个素雅的信封中,并未封口。
她走出来,将信封递给挽墨,又示意她给了那太监一份不菲的赏钱。
“一点心意,麻烦公公转呈定王殿下。”
“姑娘客气了,奴才一定带到。”
太监恭敬地接过信封和赏银,躬身退下。
……
定王府,书房。
裴行延换上了一身墨色常服,正听着管家禀报离京这段时日府中诸事。
亲卫统领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信封。
“王爷,慈宁宫那边沈姑娘派人送来的。”
裴行延接过信封,挥退了众人。
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烛火跳跃,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带着淡淡馨香的花笺。
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却让他指尖微微收紧:
「多谢延哥哥厚赐,首饰笔墨皆精美,尤爱雪团,活泼可爱,满满甚是喜爱。」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最后那几个字:“满满甚是喜爱”。
满满……是她的小名。
除了母妃和他们兄弟,几乎无人知晓,也无人会叫。
他记得,是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她生病了,胃口不好,母妃为了哄她吃饭,笑着说:
“满满要多吃点,长得壮壮的才好。”
被他们兄弟俩听到。
后来,他们私下里偶尔也会叫她“满满”。
“满满……”
裴行延低低地念出声,冰冷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难以自抑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其温柔的弧度。
烛光下,他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此刻仿佛冰雪消融,漾开了几乎溢出来的柔软。
她喜爱他送的礼物,尤其喜爱他亲自带回的那只幼犬。
这一瞬间,连日奔波的疲惫,朝堂权衡的算计,边疆征战的杀伐……仿佛都被这轻轻的一句“满满”涤荡干净。
养心殿的皇帝:我呢?我的礼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