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依在刑部门前撕心裂肺的哭求,并未能改变任何既定的事实。
哪怕顾砚之接下来几日再三询问。
刑部的判决如同铁板钉钉,二十鞭,徒三年,已是张大人口中“看在国公府面子上”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那天顾砚之身心俱疲地将几乎哭晕过去的柳依依送回家中,看着那摇摇欲坠的院门时,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全身。
他空有救人之心,却无回天之力,这种认知比父亲的鞭子更让他感到疼痛。
然而,就在判决文书即将下达的前夜,事情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沈修远动用手上的人脉,经过查探,暗中得知那批“遗失”的贡缎,竟在柳大一个所谓“同伙”家的地窖中被“意外”发现。
重要赃物部分寻回,总算让江南织造局的面子上好看了一些,怒火也平息了不少。
沈修远当夜便秘密拜访了刑部一位交好的侍郎。
一番恳谈,利弊权衡之下,那位侍郎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既然苦主损失得以弥补,且柳大在此案中的角色更倾向于“销赃”而非“主盗”,证据链上也存在一些可操作的模糊地带,从轻发落便有了由头。
数日后,柳大被拖上公堂。
他按照妹妹的叮嘱,表现得悔恨交加。
主审官一拍惊堂木,当堂宣判:
念其并非主犯,且部分赃物已追回,酌情减轻刑罚,改判杖三十,罚没家产。
消息传到柳家时,柳依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巨大的惊喜冲垮了她,她抱着小宝,喜极而泣,仿佛从地狱一下子回到了人间。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顾砚之。
“定是顾大哥!”
“定是他最后关头还是想办法救了我哥哥!”
“我就知道!他不会真的不管我们的!”
柳依依激动得语无伦次,对顾砚之的感激和依赖瞬间达到了顶峰。
等柳大被拖着回了柳家,她安顿好大哥,便立刻收拾了一番,亲自去了辅国公府求见顾砚之。
自然,她连大门都进不去,只能惴惴不安地在侧门等候。
直到顾砚之下职回府,才见到她。
柳依依盈盈拜倒,泪光点点,满是感激与情:
“顾大哥,此番若非你竭力周旋,我哥哥定然难逃一劫……”
“你的大恩大德,依依此生难忘……”
顾砚之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弄得有些懵。
他确实未曾再去做任何努力,因为深知无能为力。此刻见柳大被释放,虽也替柳依依高兴,但心中更多的却是疑惑。
他扶起两人,皱眉问道:
“此事……我并未再做什么。”
“你们可知是何人从中斡旋?”
柳依依却只当他是谦虚,或是顾忌国公府不便明言,连忙道:
“顾大哥不必瞒我,除了你,还有谁会这般尽心尽力救我们兄妹?”
“定是你暗中打点了刑部的大人……”
顾砚之张了张嘴,看着柳依依那充满信赖和感激的眼神,以及柳大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终究没能说出心中的疑虑。
或许……是父亲或者兄长暗中出手了?
虽觉不可能,但眼下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既人已放出,当下他也不再深究。
之后再做调查便是。
见柳依依如此高兴,他多日来的郁结也稍稍舒缓,便道:
“既然出来了,便是万幸。”
“让你大哥以后定要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明日我在醉仙楼设一桌酒席,一则为你哥哥压惊,二则……”
“也感谢一位在此事中出了力的朋友。”
因为沈二小姐慷慨解囊,于情于理,他们都该表示感谢。
柳依依自然满口答应。
——————
沈府。
书房内的灯火亮如白昼。
沈知微端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茶杯壁,看似平静,实则耳廓微动,仔细听着院外的动静。
终于,一阵沉稳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书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身风尘仆仆的沈修远大步走了进来。
他官袍未换,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却是压制的怒火。
一进门,他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便牢牢锁定了安然坐在那里的妹妹。
他连名带姓地喊她:
“沈知微!”
“你现在主意是越来越大了!啊?”
“连江南织造局的贡品都敢拿来做局?”
“手眼通天了是不是?!”
沈知微放下茶杯,站起身,垂眸敛衽,姿态放得极低:
“兄长息怒。此事是知微考虑不周了。”
她认错认得干脆,却并不惊慌。
沈修远气极反笑:
“那柳大是个什么货色?值得你费如此周章。”
“若是我没有及时从江南赶回来,你如何收场?”
沈知微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一脸不善的兄长,语气平静无波,她没法说出“我其实早知道你归期就在这几日”这种大实话,只能道:
“兄长及时归来,力挽狂澜,知微感激不尽。”
“你……”
沈修远被她这副看似认错实则油盐不进的模样噎得说不出话,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扬手就想拍桌子。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嫂子端着一盏参茶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听到了动静,特意来打圆场的。
“夫君一路辛苦,先喝口参茶顺顺气。”
秦氏温婉笑着,将茶盏递给沈修远,又转向沈知微,柔声道:
“微微也是,怎地又惹你兄长生气了?”
“快跟你兄长好好认个错。”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给沈知微使了个眼色。
沈知微会意,立刻从善如流,再次乖巧认错:
“兄长,知微知错了,下次再不敢了。”
沈修远看着妻子温柔的笑脸,又看看妹妹那副讨巧的神情,两人串通一气的样子……
一腔怒火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憋闷得厉害。
他重重哼了一声,接过参茶,终究没再继续发作,只沉着脸道:
“这种事,没有下次了!”
秦氏见状,连忙打圆场:
“好了好了,事情既然已经圆满解决,夫君也累了,微微你也快回房歇着吧。”
说着,便半推半送地将沈知微推出了书房。
沈知微如蒙大赦,立刻溜之大吉。
……
回到芙蕖院,小翠早已备好了热水和清淡的夜宵。她一边伺候沈知微梳洗,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
“小姐,奴婢还是不明白……”
“您费了这么大周折,担了这么大风险,为何最后又让那柳大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就该让他把牢底坐穿才好!”
沈知微闭上眼,感受着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声音透过毛巾传来,有些闷,却清晰冷静:
“柳大?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棋子,是烂泥里的臭虫。”
“我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他。”
沈知微拿下毛巾,露出一双清冽明澈的眸子,唇角微弯:“让柳大死了或者终身监禁,只会是帮那柳姑娘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唯有让他出来,继续活着,继续惹是生非,才能让顾二公子看清,沾染上这样的人家,会是怎样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小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院外小厮传来话,说刚刚顾二公子遣人送来了帖子。
沈知微接过那张做工精致的帖子展开,上面是顾砚之挺拔的字迹,言辞恳切,主要是感谢她之前的“慷慨解囊”,助他渡过难关,并诚意邀请她明日醉仙楼一聚。
沈知微看着帖子,轻轻笑了笑。
看来,顾砚之只是感觉她送去的银两,还不知道是兄长从中周旋,才让柳大轻判的
这样也好,还不是时候。
她将帖子合上,对小厮道:“去回话,就说我定然准时赴约。”
……
翌日,醉仙楼雅间。
顾砚之做东,柳依依和柳大早早到了。
柳大经过梳洗,换了身干净衣服,虽依旧畏缩,但总算有了点人样。
柳依依更是精心打扮过,一身素净衣裙,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沈知微带着丫鬟青杏,款步而入。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水绿的襦裙,清新淡雅,发间一支碧玉簪,更衬得人气质出尘。
顾砚之见她进来,便有了笑容,立刻起身相迎,语气郑重:
“沈姑娘,你来了。快请坐。”
“此次柳大哥能化险为夷,多亏姑娘当日慷慨解囊,并及时提醒打点织造局关节之事,顾某感激不尽。” 他这番话,已将功劳大半归给了她。
柳依依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沈知微的瞬间便僵住了。再听到顾砚之这番话,心中更是猛地一沉!
顾砚之口中相助的朋友竟然是沈小姐?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立刻起身,对着沈知微也行了一礼。
随后坐下,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试探:
“原来是沈姑娘相助……依依感激不尽。”
“只是不知……姑娘为何对我们兄妹之事如此上心?” 她抬起眼,目光盈盈,似感激,又似探究,牢牢锁住沈知微。
沈知微坦然受了她的礼,目光平静地回视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语气轻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柳姑娘言重了。”
“我欣赏顾公子为人正直,他既然对你们多番照拂,作为朋友,我自然也该出一份力,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而无动于衷。”
“不过是恰巧能帮上点小忙罢了。”
柳依依被她这番坦然又“真诚”的话堵得一时语塞,心中却警铃大作。
欣赏顾公子?所以她是冲着顾大哥来的?
她出手相助,是为了讨好顾大哥,显示自己的能耐?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柳依依。
她看着沈知微。
又是那副从容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让她有些厌烦。
席间,顾砚之因为解决了心头一大难题,心情舒畅,话也多了起来,尤其每次与沈知微交谈,他都觉得自在舒适,沈知微的思路,每次都让他像注入清泉般通透。
柳依依几次想插话,却发现完全融入不进去他们那个世界。
她只能强颜欢笑,默默布菜,偶尔附和几句,心思却早已百转千回。
她看着顾砚之望向沈知微时那欣赏的眼神,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最后只剩下浓浓的苦涩和不安。
这位沈二小姐,不仅家世好,容貌好,竟还有如此手腕和心计!
她看似不经意地出手,便解决了自己兄妹天大的麻烦,轻而易举地赢得了顾大哥更深的感激和好感。
而自己,除了眼泪和哀求,似乎什么也给不了。
柳依依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惊涛骇浪。
指甲却悄悄掐进了掌心。
这场答谢宴,表面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暗潮涌动。
宴席结束后,回程的路上,柳依依却沉默了一路,直到回到那间破旧的小院,她才幽幽地对柳大叹息道:
“哥哥可知,顾大哥为何近日连我的摊子都不常来了吗?”
柳大一愣,自从顾砚之把他从牢房里带出来,他对顾砚之的态度便不一样了,这次“死而复生”让他明白,这皇城脚下,不能没有依靠……
柳依依也不期待他回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大概是因为这位沈家二小姐吧……”
“她若真成了国公府的少夫人……”
“你我兄妹,怕是连京城都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