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王府内,裴行延已经整整两日,将自己关在府中,未曾踏出一步,也未曾递牌子进宫。
他正对着舆图沉思,试图用军务麻痹自己纷乱的思绪,亲卫却再次匆匆而来,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急信。
“王爷,有人从如意楼送来此信,指名要交到您手中。”
裴行延蹙眉接过,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行娟秀却带着一丝急促的字迹:
【如意楼天字甲号房,急事,盼速来。 知微】
是她的笔迹!她出宫了?
还在如意楼等他?
究竟发生了何事让她用上“急事”二字?
裴行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纠结顾虑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想也不想,抓起手边的外袍,甚至来不及更换正式的王府常服,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便疾步而出,翻身上马,朝着如意楼方向疾驰而去。
王府管家看着风风火火出府的主人,都来不及问一句需不需要准备晚膳……
裴行延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如意楼,他常年行军打仗,躲开几个侍卫嬷嬤并不是什么难事,顺利进了天字甲号房。
雅间内,沈知微正临窗而立,听到动静猛地回头。
当她看到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担忧的裴行延时,一直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氤氲的水汽迅速凝聚,悬在长睫上将落未落。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委屈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裴行延的心口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又紧又痛。
他几步跨到她面前,也顾不得什么礼法规矩,双手下意识地抬起,却又克制的停在半空,声音因急切而带着一丝沙哑:
“知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沈知微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担忧,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异常清晰:
“今日……太后娘娘同我说了……”
“接风宴上,便会下旨……为我与屿哥哥……赐婚。”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亲耳从她口中听到这个确切的消息时,裴行延还是感觉到一阵窒息和剧痛。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要发生了?
他晚了一步?不,他甚至还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脸色瞬间苍白,薄唇紧抿,但一抬头,他忽然看清了她望着自己的眼神。
那不仅仅是委屈和无助,不对劲?!
那泪水后面,有着对他的全然依赖,有着一种……仿佛他是她唯一救赎的期盼。
而且,她若真心悦行屿,得知赐婚,即便羞涩,也绝不该是这般仿佛天塌下来的反应,更不会在此刻,独自出宫,跑来见他这个“兄长”。
一个大胆且几乎让他心跳停止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试探,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期盼:
“你……是否……不愿?”
沈知微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毫不回避地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吐出那个让他心神俱震的字:
“是。”
“知微不愿。”
裴行延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巨大的狂喜如同浪潮般拍打着他的理智,但多年来的隐忍和谨慎让他不敢轻易相信。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追问道:
“为何?行屿他……”
他想问,行屿是皇帝,是她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她为何不愿?
沈知微抬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她看着裴行延,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对屿哥哥,只有兄妹之情,从未有过其他念想。”
只有兄妹之情……
裴行延只觉得心中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被她这句话轻轻巧巧地搬开了。
巨大的轻松和喜悦冲击着他,让他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那个盘桓在他心底多年、几乎要破口而出的问题:“那我呢?”
却在唇边辗转了无数次,却终究没有勇气问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他怕。
怕听到的不是他想要的答案,怕此刻这如梦似幻的希望瞬间破碎。
他听到沈知微用带着哭腔却无比信赖的声音问他:
“延哥哥……我该怎么办?”
“你能不能……帮帮我?”
这一刻,所有的犹豫和顾虑都烟消云散。
他看着眼前这个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的女子,心中涌起无限的爱怜与澎湃的保护欲。
他是大邺的战神,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定王,若连自己心悦之人都护不住,他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目光沉静而坚定地看着她,给出了他的承诺:
“别怕,交给我。”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到对策。”
沈知微仰头望着他,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眸如同浸水的星辰,里面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她轻轻点头,软软地应道:
“嗯,全靠延哥哥了。”
直到此刻,裴行延才明白了。
直到她红着眼眶,清晰无比地告诉他“不愿意”,告诉他她对裴行屿“只有兄妹之情”。
那些坚固的堡垒,才开始出现裂痕,轰然倒塌。
原来,那些顺从,或许并非源于爱慕,而是源于她寄人篱下的谨慎,源于她温吞性格里的不擅拒绝,甚至可能是……太后无形中给予的压力?
他从未想过,她那些乖巧听话的背后,可能隐藏着怎样的无奈和真实的自我。
一股巨大的懊悔和心疼席卷了他。
他错过了那么多!
他因为自己的误判,因为那可笑的“兄长”身份束缚,竟然让她独自承受了那么多,甚至差点眼睁睁看着她被推向命运的深渊!
裴行延带着沉甸甸的承诺和一颗不再迷茫的心离开了如意楼。
雅间内,沈知微独自站着,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带着风霜气息的味道。
她抬手,轻轻抚过发间的鹰隼金簪,冰凉的触感让她激荡的心绪稍稍平复。
赌对了,他果然是在意的,在意到愿意为她对抗太后和皇帝的既定安排。
但此刻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她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太后和皇帝的人,察觉到她与裴行延有过这次私下会面。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裙,用帕子仔细拭去眼角的泪痕,确保自己看不出任何异样。
走入了屋内的密道,转进了天字乙号房内。
不多时,雅间外便传来了叶岑秋清脆又带着些许抱怨的嗓音,由远及近:
“哎呀,可算到了!”
“知微你也是,说好了在如意楼碰头,偏生让我好找……”
“这新出的茶点若是不合口味,我可不依!”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被推开,一身鹅黄骑装显得英气勃勃的叶岑秋迈了进来,她额角带着细汗,脸颊因快步行走而泛着红晕,一进门便很自然地挽住沈知微的胳膊,仿佛她们真是约好在此见面。
“岑秋,你来了。”
沈知微迎上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浅笑,带着几分闺蜜间的熟稔。
叶岑秋一进门就反手关上门,抓住沈知微的手,上下打量着她,急切地问道:
“怎么回事?”
“你在信里说得不清不楚的,只让我速来如意楼,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脸色怎么这般不好?”
沈知微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没有迂回,直接低声说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京中贵女震惊的消息:
“岑秋,太后……打算在接风宴上,为我与皇上赐婚。”
“什么?!”
她虽隐约知道太后的心思,却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直接!
“这……这是天大的恩宠啊,可是……”
她看着沈知微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带着苍白,瞬间明白了。
“你……你不愿意?”
沈知微重重地点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是,我不愿意。”
“我不想进那个牢笼,不想成为制衡谁的棋子,不想一辈子困在宫墙里。”
叶岑秋被她话语里的决绝震撼了。
她深知后宫是怎样的地方,也明白自己这位手帕交温婉外表下的敏感与脆弱,那样的地方,确实不适合她。
可那是太后的旨意,是皇上的意思,抗旨不遵,那是滔天大罪!
“你……你疯了?”
叶岑秋压低了声音,又惊又急。
“那可是太后和皇上!”
“你怎么敢……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微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试图传递一些镇定给她:
“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办,但我知道,我不能坐以待毙。”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信赖。
“所以,今日,我约了延哥哥。”
“定王殿下?”
叶岑秋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了些许,喃喃道:
“是了……若是这满京城还有谁有能力、也有可能帮你……恐怕也只有定王殿下了。”
她想起宫宴上沈知微发间那支独特的金簪,想起定王对她那不同寻常的维护,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看着沈知微,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知微感激地看着她,这个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闺蜜:
“岑秋,今日你我在此见面,需要有一个合理的缘由。”
“稍后你我从这里一同出去,要让别人以为,我们只是相约来此喝茶小聚,谈论新到的首饰花样。”
叶岑秋立刻领会:
“我明白。”
“我会对外说,是我硬拉你出来散心的,挑了半日也没看到合心意的,所以来如意楼歇脚。”
她顿了顿,担忧地看着沈知微。
“可是……定王殿下那边……”
“延哥哥已经离开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如意楼天字乙号房的门再次打开。
沈知微与叶岑秋相携而出,两人脸上都带着浅淡而愉悦的笑意,仿佛刚刚结束一场轻松愉快的闺中密谈。
叶岑秋亲昵地挽着沈知微的手臂,声音清脆,足以让附近候着的宫人侍卫听清:
“坐了这半晌,也该动动了,知微,咱们再去玲珑阁瞧瞧?”
“据说新到了一支累丝嵌宝的蝴蝶簪子,说不定比你头上这支也不差呢!”
她说着,目光还特意在沈知微发间的鹰隼金簪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打趣的意味。
沈知微配合地露出几分无奈又纵容的笑容,语气温软:
“就你眼光挑,方才还说人家东西不入眼,这会儿又念着了。”
“也罢,既然出来了,便陪你去看看便是。”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姿态闲适地走下楼梯。
挽墨和叶岑秋的丫鬟紧随其后,而太后派来的嬷嬷和侍卫们也立刻跟上,簇拥着两位贵女出了如意楼,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