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定王府,裴行延便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再一次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管家在门外忧心忡忡,这晚膳摆是不摆了?
王爷此番归来,不似往常凯旋的意气风发,反倒像是揣了什么沉重至极的心事,时而凝眉沉思,时而在舆图与京城布防图前久久伫立……
这实在太不寻常了些。
管家不知道的是,他的王爷,此刻心中正进行着一场比任何一场战役都更需谨慎筹谋的博弈。
对手,是养育他的母后,是他忠心辅佐的皇弟,是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而赌注,是他此生唯一的渴望。
一夜未眠,烛火燃尽,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裴行延眼中虽布有血丝,神情却是一片破釜沉舟般的冷峻与清明。
他换上官服,递了牌子进宫,求见皇帝。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与墨香交织。
裴行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内侍在远处伺候,以便兄弟二人能畅所欲言。
他看着数日未见的皇兄,不禁失笑:
“朕还说皇兄回京后怎么也不见人影,原是在忙着梳理这些案子,真是辛苦皇兄了。”
他语气带着亲近的调侃:
“怪不得母后总说,皇兄你就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打仗如此,办案亦如此,真真是……拼命三郎。”
裴行延面色不变,心中却因这无心之语微微一动。
他站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身姿笔挺如松,即便身着亲王常服,也难掩那股从战场上带来的凛然之气。
他并未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将几份整理好的卷宗副本呈递给裴行屿。
“皇上,臣接手大理寺卷宗后,详加梳理,发现有几桩旧案悬而未决,或牵扯甚广,或证据蹊跷,需得谨慎处置。”
他的声音平稳冷静,不带丝毫个人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涉及正事,裴行屿接过卷宗,神色也严肃起来:
“皇兄请讲。”
“其一,是去岁漕运总督范永谦贪墨一案。”
裴行延指尖点在第一份卷宗上:
“表面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范永谦也已画押。”
“但……臣细查之下,发现其中几笔巨额银款的流向存疑,最终指向了几个与范永谦素无来往,甚至曾有过节的京官。”
“且负责此案的主审之一,吏部右侍郎周明德,其妻族与范永谦乃是世仇。”
“此案结案过快,难免有屈打成招或被人利用,借刀杀人之嫌。”
裴行屿眉头微蹙,范永谦案是他亲自下旨查办的,当时朝野震动,都道他雷厉风行。
若此案真有冤情或隐情,不仅关乎一条人命,更关乎朝廷颜面和他这个皇帝的威信。
“皇兄之意是?”
“臣建议,重启调查,秘密进行。”
“重点核查那几笔不明银款的真正去向,以及周明德在审理过程中是否有违规之举。”
“此事需暗中进行,以免打草惊蛇。”
裴行延提出了稳妥的方案。
裴行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准。”
“此事就交由皇兄暗中查访,一应人手,可由皇兄自行从大理寺或亲信中挑选。”
“臣遵旨。”
裴行延应下,随即翻开第二份卷宗,语气更沉凝了几分。
“其二,是关于三个月前,贡院失火,焚毁部分试卷一事。”
裴行屿目光一凝,科举乃国本,此事当时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官方结论是烛火管理不慎,意外走水……”
“但臣查阅了当日值守兵丁的口供以及火势起燃点的记录,发现几处矛盾。”
“起火点并非在易于疏忽的杂物间或厨房,而是在紧锁的试卷存放库房附近。”
“且当夜负责该区域巡逻的两名守卫,在事发后不久,一人家中突遭横祸,另一人则称病辞官,举家迁离京城,不知所踪……”
裴行延顿了顿,看向皇帝:
“臣怀疑,此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纵火,意在掩盖某些考生的试卷内容,或是……针对某些特定官员。”
裴行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若真是如此,那便是动摇科举公正,甚至是藐视皇权的大罪!
“涉案人员失踪,线索岂不是断了?”
“并非全无线索。”
“那两名守卫虽已不在,但他们的人际关系和近期接触过的人,以及家中变故的缘由,皆可追查。”
“此外,哪些考生的试卷被焚毁,哪些官员当时负责相关考区,都是调查的方向。”
“此事牵连可能甚广,需得徐徐图之。”
裴行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怒:
“朕明白了。此事……也交由皇兄,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臣,定不辱命。”
裴行延拱手,随即拿出了第三份,也是他精心准备的最重要的一份卷宗。
“其三,是一桩陈年旧案,关于五年前,已故太常寺少卿崔琰之子,崔焕,当街纵马伤人致死一案。”
裴行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案子年代久远,似乎并无特别。
裴行延继续道:
“案卷记载,崔焕酒后狂悖,纵马闹市,踏死商户一名,证据确凿,被判流放三千里。”
“但臣发现,当时出面作证并指认崔焕行凶的几名‘目击者’,其身份背景经不起推敲,其中一人甚至是京城某赌场的打手。”
“而苦主家属在案件了结后,迅速离开了京城,再无音讯。”
“更重要的是,臣查到,崔琰在案发前,曾因祭祀礼制问题,与当时的礼部尚书,也就是如今的……承恩公,我们的舅舅,母后的兄长,有过激烈争执。”
他点到即止,没有再说下去。
但裴行屿已经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
若此案真是承恩公为了报复崔琰而构陷其子,那便是天大的丑闻!
不仅关乎律法公正,更直接牵扯到外戚,牵扯到皇家的颜面!
养心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裴行屿的脸色变幻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
他看向裴行延,目光复杂:
“皇兄……此案年代久远,证据恐怕早已湮灭,为何突然想起重查?”
裴行延面色不变,应对早已准备好:
“臣翻阅旧卷,觉得此案疑点颇多,有构陷之嫌。”
“我朝以律法治国,若官员可因私怨构陷同僚之子,此风绝不可长。况且……若崔焕真是被冤枉的,那真凶至今逍遥法外,对苦主,对律法,皆是亵渎。”
“臣既掌大理寺,见疑案而不能察,便是失职。”
裴行屿深深地看了皇兄一眼。
他总觉得皇兄今日提及此案,时机有些微妙。
但裴行延的理由无懈可击,态度更是无可指摘。
他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
“皇兄所言……有理。”
“此案关系重大,牵涉……亦深。”
“皇兄可先行暗中调查,搜集证据,但切记,未有确凿把握之前,决不可轻举妄动,以免引起朝局动荡。”
裴行延躬身:
“臣明白。臣会谨慎行事。”
从养心殿出来,裴行延并未直接出宫,而是脚步一转,朝着御花园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处靠近宫墙且遍植翠竹的僻静角落,假山掩映,流水潺潺,平日少有人至。
几乎在他踏入御花园的同时,慈宁宫偏殿里,沈知微也收到了一个小太监“无意间”递来的消息。
她心领神会,对挽墨道:
“屋里有些闷,我去园子里走走。”
……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沈知微走到那处约定的假山后,果然看见裴行延负手而立的高大背影。
听到脚步声,他倏然转身。
回京以后,他似乎清减了些,下颌线条愈发硬朗,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灼热。
“知微。”
他唤她,声音低沉。
“延哥哥。”
沈知微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
她知道,他今日进宫,是来告诉她结果的。
不知道会不会是她期盼的答案呢。
裴行延看着她清澈眼眸中全然的信任与等待,原本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的话语,突然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
面对千军万马尚且面不改色的定王,此刻竟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耳根隐隐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昨日……你所说之事,我思虑良久。”
沈知微屏住呼吸,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我……权衡利弊,也考虑了母后和皇弟的态度……”
他语速有些快,带着武将特有的直接,却又在关键处莫名地磕绊起来:
“若要彻底阻断母后的安排,让你不必入宫,且日后无人再敢以此事为难于你……我……我能想到的,最稳妥,也是最一劳永逸的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将那盘旋在心头一夜的字眼吐露出来:
“便是……你嫁与我,成为定王妃。”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
竹叶沙沙作响,更衬得此间寂静。
沈知微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稳稳地落回了实处。
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难以言喻的酸楚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果然说出来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然而,她脸上并未露出裴行延预想中的欣喜或是羞涩,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神复杂,看不出喜怒。
裴行延见她如此反应,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微弱希望火苗仿佛被冷水浇下。
是了,她或许只是不想入宫,但并不代表她就愿意嫁给他这个常年征战在外的“兄长”。
他心中剧痛,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蔓延开来。
他急忙补救,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急切,和他平日的冷硬形象截然不同:
“你……你莫要为难!”
“我知此事仓促,你若……若是不愿,只当我没有说过。”
“此法虽可解你眼下之困,但……但我绝不愿勉强你分毫!”
他顿了顿,像是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声音低沉却清晰:
“若你应下,他日……若你遇上了真正心仪之人,我……我裴行延在此立誓,必会设法周全,放你离开,绝不纠缠!”
他说得郑重无比,仿佛已在心中演练过这个最坏的结局。
沈知微听着他这番“深明大义”又“体贴入微”的补充说明,简直哭笑不得。
这个大直男!
他脑子里除了打仗和这种负责与成全,就没有点别的了吗?
若不是她知道原著里他爱得深沉而隐忍,单听这番话,简直要以为他提出娶她,纯粹是出于义气和解决问题的考量,对她本人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她看着他眼中那掩饰不住的紧张、失落,以及强装出来的镇定,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也好,既然他误会了,那便将错就错吧。
总得给他治治这感情里瞻前顾后的毛病!
于是,沈知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却足够清晰:
“好。我……愿意。”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有一种仿佛接受了某个不得已安排的平静。
但这简单的三个字,听在裴行延耳中,却如同仙乐!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
她同意了。
哪怕……哪怕她此刻或许并非出于与他相同的心意,但只要她愿意站在他身边,他便有无限的信心和耐心。
他努力克制住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声音因极力压抑着激动而显得更加低沉沙哑:
“好好……你放心,后面的一切,都交给我。”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我这就去慈宁宫,向母后禀明。”
沈知微依旧低着头,轻声道:
“延哥哥可有把握?”
裴行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别担心。”
随后,不再耽搁,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