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延离开慈宁宫后,并未直接出宫,而是再次折返养心殿。
这一次,他待的时间比刚刚更久,紧闭的殿门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无人知晓这对天家兄弟在其中谈了些什么。
只偶尔有值守的宫人听到内里传来皇帝拔高又骤然压低的声音……
当裴行延最终从养心殿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面色依旧平静,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释然。
对着躬身相送的内侍监微微颔首,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皇宫。
……
是夜,月华初上,星子疏朗。
裴行屿心绪烦乱,白日与皇兄的长谈言犹在耳,他需要去慈宁宫与母后确认一些事情,更需要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
他未乘銮驾,只带着贴身总管太监,信步朝着慈宁宫方向走去。
行至御花园入口的九曲回廊处,却见一个窈窕熟悉的身影正带着宫女缓步而行,似是刚从太后宫中请安出来,正要返回偏殿。
走近一看,果然是沈知微。
“表妹。”
裴行屿出声唤道。
沈知微闻声回头,见是皇帝,忙敛衽行礼:
“臣女参见皇上。”
裴行屿看着她沐浴在清冷月光下的侧脸,比平日更添几分柔美与易碎感,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更甚。他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
“既然遇上了,陪朕去那边凉亭坐坐,下一局棋可好?”
“朕……想与你说说话。”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温和,不似平日帝王的威严,倒真像是想与妹妹叙话的兄长。
沈知微心中微动,隐约猜到了什么,顺从地点头:
“是。”
凉亭内,宫人们迅速摆好了棋盘,点燃了防风的宫灯,便悄然退至远处候着。
石桌上,黑白棋子错落,裴行屿执黑,沈知微执白。
棋局伊始,裴行屿落子如飞,带着几分心浮气躁,而沈知微则一如既往,沉静温和,每一步都深思熟虑,不疾不徐……
裴行屿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了许多年前,一个同样有着柔和光线的午后。
那应该是在他十二三岁,沈知微刚满十岁不久的时候。
地点不在这御花园中,而是在他皇子所书房外间的小暖阁里。
也不是这样的夜晚,而是有窗外春日,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彼时的他,还是个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皇子,刚刚在太傅那里学了一手新的棋局,便迫不及待地拉来了当时在宫里最安静的“小尾巴”对弈。
“表妹,快来!……我新学了一招,定能杀得你片甲不留!”
少年裴行屿盘腿坐在蒲团上,兴致勃勃地摆开棋盘。
年仅十岁的沈知微,穿着藕荷色的小宫装,头发梳成两个乖巧的花苞,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安静地在他对面跪坐下来。
她身量还小,坐姿却已有模有样,背脊挺得笔直,一双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那时的沈知微,也是如同此刻在御花园凉亭中一样,安安静静地,每一步都思虑良久。
遇到难以抉择的时候,她会微微蹙着小小的眉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盯着棋盘的样子,认真得近乎虔诚。
他常常等得不耐烦,会用手指敲敲棋盘催促:
“哎呀,你快些呀,这有什么好想的?”
沈知微便会抬起眼,怯生生地看他一下,小声说:
“屿哥哥别急,容我……我再想想。”
然后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她那慢吞吞的思考。
有时候,他看她实在纠结,会故意让着她,指着某个明显不利的位置说:
“下这里试试?”
沈知微看看那个位置,又看看裴行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有一丝犹豫,但最终,她还是会轻轻摇头,声音细弱却坚持:
“嬷嬷说,观棋不语……落子也不能旁人指点的。” 然后,她会自己选择一个看似更稳妥的位置落下。
她下棋,从不争强好胜,也几乎没有过出其不意的妙手。
她的棋路,就像她的人一样,温吞、守成,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规避,仿佛只要不出错地走下去,便是最好的。
那时的他只觉得这个小表妹性子软糯,下棋无趣,却也从不会像对其他伴读那样呵斥她。
因为她平常十分安静,没事不会主动去打扰他,也因为她顺从,他说什么,她大多都会照做,这让他有一种身为兄长被尊重的满足感。
他甚至记得,有一次他故意布下一个漏洞百出的陷阱,沈知微明明有机会看破,却还是按照他预想的,一步步走了进去,最后输掉了棋局。
她输了也不哭不闹,只是默默地将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盒,然后抬起小脸,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屿哥哥棋艺精湛,是我输了。”
阳光透过竹帘,恰好落在她仰起的小脸上,那双眼睛清澈得能倒映出他的影子。
当时的他,只觉这小丫头傻得可爱,又好拿捏。
如今回想起来……
裴行屿握着棋子的手猛地收紧。
那份“安静”,那份“顺从”,那份“不争不抢”……哪里是什么傻气可爱?
那分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谨慎和自我保护!
她从小就知道,在这宫里,他是主子,她不能赢他,不能违逆他,甚至不能表现得比他聪明。
她所有看似“温顺”的举动,或许都只是她一个孤女,在权力阴影下求存的本能。
而他,却一直洋洋自得地以为,那是她对他带着些许朦胧好感的情谊。
果然是当局者迷了吗?
“呵……”
裴行屿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凉亭里显得格外空洞。
他将手中的黑子随意地丢回棋盒,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目光却并未看棋盘,而是落在了沈知微低垂的眼睫上:
“表妹可知,今日皇兄进宫,除了与朕商议政务,还为了何事?”
沈知微执白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落下,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定王殿下与皇上商议的,自然是军国大事,臣女……不知。”
裴行屿看着她那副全然懵懂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又有些好笑。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目光扫过她发间那支在灯下熠熠生辉的鹰隼金簪,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恍然:
“他啊……他是来向朕,也是向母后,求娶一个人的。”
他顿了顿,终于将目光牢牢锁住沈知微,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要求娶的,不是别人,正是表妹你……他要你,做他的定王妃。”
“啪嗒。”
沈知微指尖捏着的一颗白子,终究是没能拿稳,掉落在了光滑的玉石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滚了几圈才停下。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裴行屿,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惊讶,甚至有一丝……慌乱?
这惊讶,并非源于裴行延求娶她这件事本身,而是源于裴行屿竟会如此直接地将这件事摊开在她面前。
然而,她这真实的“惊讶”落在裴行屿眼中,却自动被解读为了另一种含义:
她对此事毫不知情,她这是被皇兄的心意震惊到了?
也许她也没想到?
裴行屿看着她那双因震惊而瞪大的杏眼,水汽氤氲,心中那股莫名的郁气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却又掺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诉说:
“朕竟然……从未察觉。”
“不,或许朕潜意识里知道,只是不愿深想。”
“难怪……从小便是如此。”
“但凡你有一点委屈,他比谁都着急……”
“但凡有什么新奇玩意,他总想着留一份给你……”
“朕还以为,那只是兄长对妹妹的爱护。”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然。
“原来,他待你,从来就不同……”
沈知微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一言不发。
这副模样,看在裴行屿眼里,更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击得不知所措。
亭中陷入一片沉默,只有晚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良久,裴行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再迂回,直接问道:
“表妹,皇兄的心意,朕已知晓。”
“现在,朕只想问你一句,你……是何想法?”
“你,可愿意嫁与皇兄,成为定王妃?”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沈知微,不肯错过她丝毫的反应。
沈知微在他迫人的注视下,缓缓抬起了头。
她脸上的惊讶与慌乱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她迎上裴行屿的目光,清晰而肯定地回答:
“臣女……愿意。”
愿意?
裴行屿愣住了。
他预想过她可能会羞涩,可能会无措,甚至可能会因太后的安排而有所犹豫,但他独独没有想过,她会如此干脆平静地说出“愿意”二字。
没有半分勉强,没有一丝不甘,仿佛这是她期待已久的答案。
是的,她是真心愿意嫁给皇兄的。
这一瞬间,许多被他忽略的细节,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及笄礼后,在御花园碰到,她看着那本旧书,说的那句“他记得的”……
她面对自己时的温顺乖巧,与在皇兄面前那偶尔带着依赖的细微不同……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猛地攫住了他的心。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问了一个极其不符合他身份,甚至有些可笑的问题:
“那……对朕呢?”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沈知微显然也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她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迅速低下头,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逾越的距离感,恭谨而疏离:
“皇上是君,臣女……不敢僭越。”
不敢僭越……
四个字,如同一盆冰水,将裴行屿心中那点莫名的躁动和隐约的期盼,彻底浇熄。
他明白了。
一直以来,都是他误会了。
她对他,只有君臣之礼,兄妹之名,从未有过半分男女私情。
他所以为的“青梅竹马”,或许在她那里,真的只是“谨小慎微”。
是啊,他本就反感母后的安排,不愿自己的后宫成为权力平衡的棋盘。
如今不用娶她了,她嫁的又是自己最敬重的皇兄,于公于私,这都应该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不是滋味?
仿佛一件原本默认属于自己,即便不甚喜欢却也习惯了存在的物事,突然被人理直气壮地拿走了,并且发现那物事原本就心属他人。
他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的沈知微,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自嘲:
“罢了……朕知道了。”
“你……早些回宫歇着吧。”
“臣女告退。”
沈知微依礼起身,行礼,然后带着宫女退出了凉亭,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月色与花影之中。
裴行屿独自坐在亭中,对着那盘未下完的棋局,久久未动。
黑白棋子交错,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总管太监小心翼翼地走近,低声请示:
“皇上,时辰不早了,还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吗?”
裴行屿回过神,目光从棋局上移开,望向慈宁宫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母后……想必已经歇下了。”
“不必去扰她清静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龙袍,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平静,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摆驾,去舒妃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