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心思沉重且辗转反侧的,远不止皇帝裴行屿一人。
后宫内,众人也是心思各异。
几乎所有目光敏锐的后宫妃嫔,都将注意力投向了明日那场为定王凯旋而设的宫宴,以及宴会上即将宣布的那个几乎是被默认的消息:
沈家女,皇上的表妹沈知微,即将入宫。
景阳宫偏殿内,灯火通明。
宁嫔此刻正对镜卸妆,听着贴身宫女翠缕低声禀报。
“娘娘,打听清楚了,皇上……今晚歇在舒妃娘娘的钟粹宫了。”
铜镜中,宋思雨姣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随即被一种早已习惯的平静取代。
她轻轻摘下耳坠,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知道了。舒妃姐姐是丞相嫡女,身份尊贵,圣眷正浓,皇上多去她那里,也是常理。”
她语气淡然,仿佛浑不在意。
但翠缕却深知自家主子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将话题引向明日:
“娘娘,明日宫宴……”
“太后娘娘她……会不会就在宴上宣布沈小姐入宫的事?”
“也不知会是个什么位份?”
宋思雨卸钗环的手微微一顿。
镜中映出她微蹙的眉头。
沈知微……那个美得连她这个女人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惊叹的女子,又是太后的亲眷,皇上的表妹。
她想起沈知微平日里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仿佛对谁都带着三分怯意,心中暗自评估。
“位份……总不会低了去。”
“至少也是个妃位吧,毕竟有太后在背后撑着。”
宋思雨沉吟道,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她那性子,看着是个软脾气,不像是个会主动生事的。”
“但越是如此,越不能小觑。”
“她背后站着太后,那就是最大的资本。”
“入了宫……这后宫的水,只怕要更浑了。”
她转过身,看向翠缕,眼神恢复了平日里的精明:
“提前备一份礼,不必过于贵重扎眼,但要显得用心。”
“选些雅致的文房用品,或者上好的苏绣料子便可。”
“明日之后,寻个由头,以恭贺之名义给她送去。”
“记住,态度要恭敬,但也不必过于热络,让人瞧低了咱们。”
“是,奴婢明白。”
翠缕连忙应下。
“娘娘思虑周全。”
“这沈小姐初入后宫,想必也需要些盟友,娘娘先示好,总归是没错的。”
宋思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望着跳跃的烛火,心中默默盘算着。
沈知微的入局,对她而言,是危机,也未尝不是一种转机。
舒妃得意太久了。
若能借力打力,或许……她重新拿起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长发,思绪已然飘远。
……
与景阳宫偏殿的冷静算计不同,永和宫主殿内,此刻却是一片压抑的恐惧。
“废物!都是一群没用的废物!”
精致的珐琅彩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与碎片溅了一地。
钰昭容此刻柳眉倒竖,美艳的脸上因愤怒而扭曲,胸口剧烈起伏着。
殿内宫女太监跪了一地,个个噤若寒蝉,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连份小小的汤水都送不进养心殿!”
“本宫养你们这些奴才有什么用?!”
钰昭容的声音尖利,带着浓浓的怨气:
“说什么定王殿下在与皇上商议国事,闲人免进?”
“都是借口!”
“分明是你们不会办事,没能让皇上想起本宫!”
一个跪在前头的大宫女壮着胆子,声音发颤地解释:
“娘娘息怒!奴婢们真的尽力了,苏公公亲自守在殿外,说是皇上有严令,任何人不得打扰,连舒妃娘娘宫里的人也都被拦了回去……”
“闭嘴!”
钰昭容根本不听,随手抓起手边的一个玉如意就要砸过去,吓得那宫女浑身一抖,闭眼不敢再看。
“舒妃!舒妃!又是舒妃!”
“怎得都没送进去,就她得了侍寝的机会?”
“她章芝芝凭什么?!不就是仗着她爹是丞相吗?!”
一想到皇上今夜又宿在钟粹宫,再想到明日宫宴上那个即将风光入宫的女人,钰昭容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烧得她理智全无。
她出身将门,性子娇纵跋扈,入宫后因着伯父的权势和自身的美貌,也算得宠过一阵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冷落和“威胁”?
“明日……明日那个沈知微就要进来了!”
“太后嫡亲的侄女,长得跟个狐媚子似的!”
“还有下个月,下个月就是洛佩音的封后大典!”
她越说越气,那个她一向不对付的将军嫡女即将正位中宫,母仪天下,更是妒恨交加!
“这后宫,还有本宫的立足之地吗?!”
她猛地将玉如意砸在身旁的矮几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吓得跪着的宫人们齐齐一哆嗦。
“都是你们!”
“都是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
“到养心殿门口了,都请不来皇上!”
她指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宫人,迁怒道:
“今晚谁也不许睡!”
“都给本宫跪在这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本宫气消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宫人们内心叫苦不迭,却无人敢出声求饶,只能将头埋得更低,默默承受着主子的雷霆之怒。
他们知道,在钰昭容这里,迁怒是常事,尤其是在她心情极度不悦的时候。
今夜,永和宫的灯火,怕是要亮到很晚很晚了。
……
长春宫偏殿,此刻,钟婕妤正倚在临窗的暖榻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纱灯,慢慢翻着一本早已泛黄的医书。
她的贴身宫女采薇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替她换了杯热茶,迟疑了片刻,还是低声开口:
“主子,明日宫宴……”
“各宫娘娘们想必都在准备给沈小姐的贺礼了。”
“咱们……要不要也提前备下一份?”
“虽说咱们位份低,礼薄些,但总是一份心意,沈小姐想必能明白的。”
钟灵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
昏黄的灯光在她清秀却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合上书页,声音如同她的人一般,带着一股药香般的清淡与温和:
“不必了。”
采薇有些意外:
“主子?您与沈小姐不是……”
钟灵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悠远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正因为……有那份情谊在,此刻才更不能冒头。”
“明日若太后真的下旨,知微便是以未来妃嫔的身份入局。”
“不知多少双眼睛会盯着她,审视她,揣度她背后的势力,衡量与她交好或交恶的利弊。”
“我位份低微,人微言轻,此时若急急地送上贺礼,落在有心人眼里,未必是帮她,反而可能为她引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会有人觉得她还未入宫便开始结党,或是认为我欲借她攀附太后。”
她的分析冷静而透彻,带着在后宫中生存磨练出的谨慎。
“树欲静而风不止。”
“此刻,静观其变,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采薇恍然,钦佩道:
“还是主子思虑周全。是奴婢想岔了。”
钟灵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沉甸甸地压在了采薇心上。
“贺礼……以后总有机会的。”
“等她……真正安顿下来再说。”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采薇明白主子未完的担忧。
钟灵的思绪,早已飘向了那个她真心视为妹妹的女子身上……
在她刚入宫时,因为出身低微,他妃嫔常常暗中排挤她,在她最彷徨无助的时候,是那个性子温软的女子,在一次偶然的御花园相遇中,对她露出了毫无芥蒂的笑容,甚至在得知她体弱后,悄悄托人给她送过几次药材和安神的香囊。
那份善意,不带任何功利色彩,在这冰冷的后宫中,如同稀世的暖玉,被她小心翼翼地珍藏心底。
正是因为知道她的秉性,钟灵才更加担忧。
“她从前是皇帝的表妹,是太后母家的侄女,身份超然,纵然有人嫉妒,明面上也无人敢真正为难她。”
钟灵低声呢喃,像是在对采薇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一旦入了这后宫,成了这妃嫔中的一员……”
“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她想起沈知微那双仿佛从未被世俗污染过的眼眸,想起她温吞慢热的性子……
这样的知微,真的能适应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吗?
太后能护她一时,能护她一世吗?
皇帝的青梅竹马之情,在面对层出不穷的新鲜面孔和复杂的朝堂后宫平衡时,又能留存几分?
这后宫,危机四伏,暗箭难防。
今日的荣宠,可能便是明日的催命符。
她见过太多起落,太多眼泪和鲜血。
“但愿……她能一切安好。”
最终,钟灵只能化作这一句无力的祈祷。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拿起那本医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这一夜,东西六宫,几家欢喜几家愁,更多的是在不确定性中的焦虑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