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当日,慈宁宫偏殿内,气氛却不如往日那般热络精心。
沈知微端坐于镜前,任由宫女为她梳妆。
目光掠过宫人捧来的那套为今日宫宴准备的衣裙首饰时,她心中了然,唇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抹弧度。
果然,不一样了。
原剧情里,这一日,太后恨不得将内务府最好的东西都堆砌在她身上。
那衣裙是用寸锦寸金的云霞锦缝制,以金线银丝绣满繁复的缠枝牡丹与鸾鸟纹样,华贵逼人,象征意义不言自明。
钗环首饰更是极尽精巧,赤金点翠头面、东珠耳珰、红宝石领约……
每一件都彰显着未来妃嫔的尊荣与太后昭然若揭的目的。
而如今……眼前这一套,依旧是上好的湖绸料子,颜色是符合她年纪的娇嫩水蓝色,绣着清雅的玉兰缠枝纹,首饰也是一套配套的珍珠头面,圆润光泽,无可挑剔。
美则美矣,却像是流水线上精心量产的佳作,唯独缺少了那份为她一人量身定制的“心思”。
是太后因裴行延的介入而心生隔阂,还是对失去掌控的棋子感到失望?
沈知微无意深究。
她平静地接受,甚至是乐见其成。
这般“寻常”的装扮,正合她意。
她轻声吩咐道:
“挽墨,将我妆匣底层那支碧玺花簪取来。”
挽墨应声,很快取来一支簪子。
簪身是素银,簪头却用粉碧玺镶嵌成一朵层层叠叠、含苞待放的蔷薇花,旁边衬着两片翠色欲滴的翡翠叶子,设计别致,色彩清丽,在一众珠光宝气中反而显得独具匠心。
“小姐,要戴这支吗?”
挽墨有些迟疑,今日场合隆重,这支碧玺簪虽别致,但与宫中所赐的珍珠头面风格似乎不甚相配。
“嗯。”
沈知微接过簪子,指尖感受着碧玺冰凉的触感。
“就戴这支。”
“其他的,按品级装扮即可,不必过于繁琐。”
她不需要那些象征性的华丽累赘。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她自信,即便没有那些刻意堆砌的荣光,仅凭这张脸,这副被宫廷礼仪精心蕴养出的气度,也足以在今日这场合中,让人移不开眼。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让那个人,清清楚楚地看到褪去稚嫩的沈知微,是何模样。
今日,是改变她结局的转折点。
……
华灯初上,太极殿内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当沈知微跟在宫人的引导下,缓步走入大殿时,原本喧闹的声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压低。
无数道目光,带着惊艳、审视、嫉妒、好奇,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玉兰缠枝纹宫装,身姿窈窕,步履从容。
乌黑的云髻上点缀着莹润的珍珠,清新雅致,而发髻一侧那支粉碧玺蔷薇花簪,则在殿内璀璨的灯火下,折射出灵动娇艳的光彩,恰到好处地点亮了她整个人,让她在端庄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妩媚与个性。
她的容貌本就绝丽,此刻淡扫蛾眉,轻点朱唇,更是眉目如画,肤光胜雪。
那份沉静温婉的气质,与这身恰到好处的装扮相得益彰,仿佛月下幽兰,空谷佳人,美得毫不张扬,却足以撼动人心。
妃嫔席位上,自她入场,瞬间弥漫开一股无形的紧张与危机感。
宁嫔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心中暗叹:
果然……这般容貌,入了宫还有她们的立足之地吗?连一向自负美貌的钰昭容,此刻也抿紧了唇,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舒妃则冷眼看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有角落里的钟灵,满脸担忧……
而勋贵子弟席间,更是一片心碎与叹息。
如此绝色,气质清华,终究是皇家苑囿中的名花,与他们无缘了。
就在这时,内侍高唱: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定王殿下驾到……”
众人慌忙起身恭迎。
裴行延步入大殿,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立于人群中,仿佛会发光的女子。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深邃的眼眸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温柔,随即对她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沈知微接收到他的目光,心中一定,亦垂眸敛衽,姿态优雅。
而走在稍前方的裴行屿,自然也看到了沈知微,以及皇兄与她之间那无声的交流。
他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率先走向御座。
众人落座,宫宴正式开始。
先是例行的歌舞表演,觥筹交错间,气氛看似融洽热烈。
然而,许多人的心思早已不在歌舞之上,都在暗暗揣测着太后的安排何时宣布。
却发现今日太后十分反常,虽然带着笑,却平静地过分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皇帝裴行屿示意歌舞暂停。
他端起酒杯,先是说了一番褒奖定王裴行延及边疆将士功绩的话,随后便是论功行赏,对有功将领一一进行封赏,金银绢帛,加官进爵,气氛逐渐推向高潮。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今日的主角,定王裴行延身上。
他已是亲王之尊,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真正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就在众人猜测皇帝会以何种方式额外嘉奖时,裴行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裴行延身上,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开口:
“定王裴行延,朕之皇兄,国之柱石。此次北境大捷,扬我国威,功在社稷。然,皇兄已位极人臣,朕常思,该如何酬此大功,方能略表心意。”
他顿了顿,语气微转,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下首的沈知微,随即回到裴行延身上:
“朕闻,皇兄与太后母家侄女,沈氏知微,青梅竹马,情谊深重。沈氏温婉贤淑,品貌端方,与皇兄正是天作之合。今日,朕便借此良辰,特旨赐婚……”
他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着,沈氏知微,赐婚于定王裴行延,为正妃!由礼部择吉日完婚!”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太极殿中炸响!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震得目瞪口呆,完全偏离了所有预料!
不是入宫为妃?!
是赐婚给定王?!
成为定王妃?!
这……这简直比沈知微直接封后还让人难以置信!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哗然与骚动。
官员们面面相觑,交换着震惊与探究的眼神。
公子们先是错愕,随即竟隐隐有些松了口气。
如此佳人,若入深宫,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嫁给战功赫赫的定王,倒像是一段佳话?
而妃嫔席位上,更是脸色各异,精彩纷呈。
宁嫔猛地攥紧了酒杯,指节泛白,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是这个结果!
心中一时不知是庆幸少了个强劲对手,还是懊恼自己那份提前备下的贺礼是否还能派上用场,又该如何重新定位与这位未来定王妃的关系。
钰昭容在最初的错愕后,几乎是瞬间喜上眉梢!
太好了!
这个最大的威胁竟然不会进宫了!
她毫不掩饰地朝斜对面的舒妃飞过去一个挑衅的眼神,仿佛在说:
看吧,长得美又如何?
太后侄女又如何?
终究是没那个福分!
而被瞪的舒妃章芝芝,却对钰昭容的挑衅毫无反应。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前方,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复杂地盯着那个跪下去接旨的沈知微。
她看不起沈知微的出身,视她为太后的棋子,可如今这棋子竟跳出了棋盘,成了超然物外的定王妃?这身份转变带来的冲击,让她一时难以消化,心中五味杂陈。
唯有坐在最不起眼位置的钟婕妤钟灵,在震惊之后,眼底缓缓漾开了一丝真心的笑意。
太好了……知微不用入这牢笼了。
定王殿下……或许才是能真正护她周全之人。
她悄悄松开了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已是一片湿濡。
在满殿各异的目光中,沈知微缓缓起身,行至御座前,与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裴行延并肩跪下。
“臣(臣女),谢主隆恩。”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平静而坚定。
裴行延侧头,看向身旁的女子,她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姿态恭顺,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决心。
沈知微能感受到身边人投来的目光,她心中一片安定。
这一步,终于成了。
皇帝裴行屿看着跪在下面的两人,目光在沈知微那张绝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声音听不出情绪:
“平身吧。愿你们二人,日后夫妻和睦,同心同德。”
“谢皇上。”
两人起身,退回座位。
宫宴继续,丝竹声再次响起,舞姬们翩跹入场。
然而,经历了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谁还有心思真正欣赏歌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