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歌舞依旧喧嚣,但那喜庆的氛围,却再也无法感染御座之旁的太后。
她端坐着,脸上维持着雍容的笑意,指甲却早已深深掐入了掌心的软肉中。
看着下首那个今日最耀眼的姑娘……刚刚看着她与裴行延跪在下面,两人之间即便沉默也流淌着的无形默契,太后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块巨石,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靠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佛珠,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许多年前的旧事。
那时,先帝尚在,她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虽地位尊崇,却并非高枕无忧。
母族沈家,虽顶着外戚的名头,却因父亲早逝,兄弟才具平庸,在朝中势力日渐势微,她急需一个牢固的纽带,将沈家与未来的皇权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就在那时,传来了消息,她那个远在江南的旁支堂弟夫妇,竟相继染病去了,只留下一个刚满七岁的嫡女,名唤知微。
消息传来时,她并未有多少悲伤,反而心中一动。她立刻下了懿旨,以怜其孤弱接入宫中抚养为名,将那个素未谋面的小侄女,召到了身边。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沈知微时的情景。
那是个春寒料峭的早晨,小小的女孩被嬷嬷领着,怯生生地走进坤宁宫。
穿着一身素净的半旧白麻孝服,更显得她身形单薄,小脸苍白,如同一株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草。
但即便如此,也难掩那五官的精致,尤其是那双杏眼,黑白分明,如同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带着懵懂和对富丽堂皇的宫殿的惊恐,还有一丝失去双亲后的茫然无依。
她当时坐在凤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中并无多少怜悯,涌起的是一种混合着审视与估量的情绪。
就是她了。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
这个女孩如同一张白纸,可以任由她涂抹上需要的颜色。
出身沈家旁支,血脉相连,却又不会因直系身份过于惹眼,引来不必要的忌惮。
更重要的是,这女孩的容貌胚子极好,若能精心调教,假以时日,必是倾城之色。
待她及笄,便顺理成章地送到儿子身边。
以沈家女的身份,加上自己的支持,一个妃位是至少的,若能诞下皇子……
那沈家的荣耀,将与她这个太后、与未来的皇帝,彻底融为一体,再无人可以撼动!
于是,她露出了最为慈和的笑容,对着那瑟瑟发抖的小人儿招了招手,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轻柔:
“好孩子,别怕,到姑母这里来。”
“以后,这宫里就是你的家,姑母会好好照顾你,教你读书识字,礼仪规矩……”
她亲自将沈知微安置在坤宁宫的偏殿,吃穿用度皆比照公主。
为她请最好的女师,教她琴棋书画,宫廷礼仪,甚至隐晦地灌输如何揣摩圣意,如何平衡后宫。
她看着她一点点褪去乡野的怯懦,变得优雅、沉静,如同一件被精心打磨的玉器,逐渐散发出温润夺目的光泽。
她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可是……她怎么就忘了呢?
她忘了那个被她忽略已久却早已成长为参天大树的儿子,裴行延。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却没想到,棋子在不知不觉中有了自己的意志,而另一个更强大的棋手,早已在旁虎视眈眈,并在最关键的时刻,将她精心布局多年的棋局,一举掀翻!
回忆至此,太后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那强行压下的怒火再次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苦心谋划十几年,最终,却为他人做了嫁衣。
这叫她,如何能甘心?!
这口气,叫她如何咽得下?!
宴席进行到一半,太后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她以凤体倦怠为由,在宫人的簇拥下,提前离开了。
一路上的宫灯在她眼中都显得格外刺目。
踏入慈宁宫那富丽堂皇却冰冷压抑的正殿,太后脸上那强撑的平静瞬间碎裂。
她挥退了所有寻常宫人,只留下了常嬷嬷。
殿门合上的瞬间,她猛地抓起手边茶几上那套最喜欢的甜白釉茶具,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哐啷!哗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内炸开,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与茶叶泼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一片狼藉。
“反了!真是反了!”
太后的胸膛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再无半分平日的慈和。
“哀家养了她这么多年!为她铺好了所有的路!”
“她竟敢……他们竟敢合起伙来如此算计哀家!”
常嬷嬷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劝慰:
“太后娘娘息怒!保重凤体啊!定王殿下他……他也是情之所至,沈小姐她……或许也是身不由己……”
“情之所至?身不由己?”
太后尖声打断她,眼神阴鸷。
“好一个情之所至!好一个身不由己!”
“他们让哀家成了满朝文武,甚至是整个后宫的笑话!”
“哀家这么多年的心血,全都白费了!”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
沈知微脱离了她的掌控,但并不意味着她就会就此罢手。
定王府……好一个定王府。
她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算计。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常嬷嬷,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威严,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狠厉:
“你去。亲自去内务府挑几个机灵懂事的的宫女,背景干净些,要那种……知道谁才是她们真正主子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
“明日,知微出宫,就让她们作为‘恩赏’一同出宫,之后再跟着一起去定王府。”
常嬷嬷心领神会,这是要在提前埋下钉子了。
“是,奴婢明白,这就去办,一定挑几个最稳妥的。”
太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挥手让常嬷嬷退下。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和满地狼藉。
她看着那些碎裂的瓷片,仿佛看到了自己那至高无上的权威一地狼藉。
这笔账,她记下了。
……
沈知微在太后离席后不久,也寻了个借口,从那气氛微妙的殿中退了出来。
她有些微醺,但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她鬓角的一丝燥热。
她沿着熟悉的宫道,慢慢往慈宁宫偏殿走去,心中一片澄澈。
行至一处通往御花园的拐角,一个身影从暗处悄然出现,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知微。”
沈知微回头,借着廊下昏黄的宫灯,看清了来人正是钟灵。
她穿着低调的藕荷色宫装,脸上带着未散的担忧和急切。
“钟姐姐?”
沈知微有些意外,随即了然。
方才在宴席上,她就感受到了钟灵投来的带着关切与询问的目光。
钟灵将她拉到更隐蔽的廊柱阴影下,紧紧握着她的手,压低声音,急急问道: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是定王殿下?”
“太后她……”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沈知微反握住她微凉的手,感受到她真切的关心,心中暖流涌动。
在这吃人的后宫里,钟灵是少数不带任何目且真心待她的人。
她想起原剧情里,眼前这个温婉柔弱的女子,因为坚信原身的清白,不惜得罪如日中天的皇后洛佩音,最终被构陷与侍卫有染。
虽然后来她以刚烈的方式自证了清白,一根银簪几乎准备刺穿喉咙……原身也拿到了证据证明钟灵是被人陷害的,但皇帝裴行屿心中终究留下了疙瘩,从此再未召见过她,让她在这深宫中如同隐形人般孤独凋零。
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她不能说出过程,这宫里处处是耳朵:
“钟姐姐,我从未想过要入宫,从未想成为任何人的棋子。”
“如今能嫁给延哥哥,离开这里,是我……心甘情愿,也是我得偿所愿。”
她没有多说,但钟灵从她的眼神中,看懂了一切。
她不是被迫的,就好,这样就好。
随即,担忧渐渐被一种由衷的喜悦所取代。
沈知微用力握了握沈知微的手,眼中甚至泛起了点点水光,那是替好友感到的开心:
“好……好!定王殿下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定会好好待你。”
“离开这里好……离开这里,天高海阔……”
她哽咽了一下,真心祝福道:
“姐姐祝你和定王殿下,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谢谢钟姐姐。”
沈知微也微微红了眼眶。
“你在宫里……也要万事小心。”
两人不便多言,匆匆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各自分开,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宫道之中。
也许她离开了,钟灵也能改变原本的结局。
……
回到慈宁宫偏殿,殿内依旧灯火通明,但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宫人们已经开始默默收拾行李。
裴行屿的旨意随后就到,赐了她一座距离定王府不近不远的三进宅邸作为出宫后的居所,明日她便要搬离皇宫了。
挽墨一边整理着沈知微的衣物首饰,一边忍不住感慨:
“小姐,我们自打入了宫,就一直住在这里,乍一要出宫去,奴婢这心里,还真是有些……空落落的,也不知道以后习不习惯。”
她顿了顿,脸上又露出些许忐忑。
“还有……以后小姐就是要嫁去定王府了,定王殿下他……虽说与小姐一同长大,可这成了婚,到底是不一样的……”
沈知微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熟悉的宫廷夜景,那些精致的亭台楼阁,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
她听到挽墨的话,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恬淡而真实的笑容。
“挽墨,宫里的日子固然锦衣玉食,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出了宫,至少我们有了喘息之机,有了……选择如何生活的自由。”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支裴行延送的鹰隼金簪,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鹰翅,语气变得柔和而笃定:
“至于延哥哥……他或许不善言辞,或许性子冷硬,但他是个重诺守信又内心柔软的人。”
“我相信,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夫君。”
她会过得很好。
她也会好好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