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屿新赐的府邸坐落于京城权贵云集的朱雀街上,车马停稳,沈知微踩着脚凳下车,抬头望去,黑漆大门上方悬挂着御笔亲书的“沈府”匾额,虽不及王府巍峨,却自有一股端然气度。
踏入府门,绕过影壁,便是开阔的前院。
青石板铺地,两侧植着些耐寒的松柏,虽已深秋,依旧苍翠。
正厅“澄心堂”宽敞明亮,紫檀木的家具沉稳大气,多宝格上摆放着一些雅致的瓷器玉器,显然是有人提前打点过的。
空气中还弥漫着新漆和木材的味道。
“小姐,您的箱笼都卸在二门内了,您看是先归置何处?”
内院管事嬷嬷上前请示。
“先去正房看看吧。”
沈知微道。
穿过抄手游廊,便是内院。
正房是一座两层的小楼,名曰“微澜阁”,推开门,里面布置得清雅怡人。
临窗设着暖榻,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窗外可见一方小小的庭院,假山盆景,错落有致。
“这地方倒是不错,亮堂又安静。”
挽墨欢喜地四处看着。
接下来便是忙碌的安置。
仆从人们抬着一只只沉甸甸的箱笼进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装的,大多是沈知微在宫中的衣物、首饰、书籍和一些惯用的器物。
“小姐,这些宫装……”
挽墨指着一箱华美非凡的衣裙,有些迟疑。
这些衣服,大多带着宫廷的规制和风格,在宫外穿着,已不合适。
沈知微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锦绣辉煌,眼神平静无波:
“都收起来吧,锁进库房。日后……或许也用不上了。”
收拾的过程繁琐而细致。
书籍要分类放入书房的书架;瓷器玉器要擦拭干净,摆放在合适的位置;衣裳要按季节、场合分门别类收入衣柜;首饰更要一一清点,登记造册……挽墨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宫女忙得脚不沾地,沈知微也亲自指挥着,将一些心爱的小摆件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最棘手的,还是雪团的安置,因为这家伙,生长速度着实惊人,不过十几日的功夫,雪团的体型已然像是吹了气般膨胀起来。
如今它四肢抽长,骨架舒展,站立起来时,前爪甚至能轻松搭到沈知微的腰间,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蹭过来时,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沈知微只能任由它先在这新家里自由探寻,索性几个门口都有人看守,不会叫它丢了去。
足足忙乱了一整日,才勉强将带来的箱笼物件安置妥当。
虽身体疲惫,但呼吸着宫墙外自由的空气,看着这方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沈知微心中却是一片难得的畅快与轻松。
午后,宫里太后“赏赐”的宫女也送到了。
四个年纪在十六七岁上下的宫女,低眉顺眼地站在厅中,举止规矩,挑不出错处,只说是太后娘娘体恤沈小姐初立门户,特拨来伺候的。
沈知微心中冷笑,太后的动作倒是快。
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和地让她们起身。
恰在此时,定王府派来的管家也到了。
这位姓周的管家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精干,眼神沉稳,是裴行延麾下退下来的老文书,因伤转了文职,极得裴行延信任。
“老奴周正,奉王爷之命,前来听候沈姑娘差遣。”
”王爷说,姑娘初掌中馈,若有何不便之处,或是府中下人不得力,尽管吩咐老奴。”
周管家行礼后,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沈知微心中一动,裴行延此举,既是关怀,亦是给了她一份依仗。
她正好顺势而为:
“周管家来得正好。”
“这几位是太后娘娘刚赏赐下来的宫女,我对府中人事尚不熟悉,她们的去处安排,就有劳周管家费心了。”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这些宫女的来历,又将安排权交给了裴行延的人,相当于明明白白地告诉裴行延:
太后的人,来了,交给你看着办。
周管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躬身应道:
“姑娘放心,老奴定会妥善安排,让她们各司其职,不至扰了姑娘清静。”
有周管家坐镇,沈知微乐得轻松。
出宫后的这几日,虽琐事繁多,却也实在畅快。
不必每日晨昏定省,不必时刻揣摩太后心思,不必应对后宫妃嫔的明枪暗箭。
她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在自己的小花园里随意散步,可以看自己想看的书。
裴行延虽忙于大理寺的公务,不常亲自前来,但隔三差五便会派人送些东西来,有时是几册难得的孤本游记,有时是京中新出的精致点心,甚至有一次,还送来了几盆名贵的兰花,说是给她点缀庭院。
看着角落各处都有他的手笔,沈知微摇头低笑了一声。
……
因着封后大典在即,礼部忙得脚不沾地,一时还顾不上核定定王婚期的具体日子。
裴行延让周管家带话,说等他忙完手头几桩紧要的案子,就能从大理寺脱身。
沈知微乐得清闲,正好趁此机会,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无人拘束的日子。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既是太后母家侄女,又是钦定的未来定王妃,京城里各家高门显贵的宴请帖子,如同雪片般飞入她的新府邸。
赏花宴、品茶会、诗社集……名目繁多。
这日,挽墨捧着一摞新送来的帖子,有些苦恼地问:
“小姐,这几家的帖子,您看……去是不去?”
沈知微接过帖子,随手翻看着。
这些应酬,她前世作为贵妃时并不需要参与,困在宫墙内,向来只有节礼时才会碰到这些朝廷命妇或者豪门贵女。
如今出了这高墙,这人际往来就需要自己面对了。
“有些人家,是避不开的。”
沈知微放下帖子,目光沉静。
从前在太后身边,太后没少耳提面命地教导她京城里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派系关系,这些知识,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原剧情里那几个陷害原身、最终导致她凄惨结局的妃嫔。
想到了导致原身身亡的罪魁祸首,那个亲手推了她一把致使皇后落胎的鸿胪寺少卿庶女,而这陆缨,正是舒妃的人,因她所在的陆家,早已投靠了丞相府,两家素有姻亲往来。
沈知微的指尖,最终停留在那张制作最为精美的帖子上。
这是一场由丞相夫人做东的赏菊宴。
“就它吧。”
沈知微将丞相府的帖子单独抽出,递给挽墨。
挽墨有些惊讶,小姐一向不喜舒妃,为何偏偏接了丞相府的帖子?
但她看着沈知微那平静无波的模样,终究没有多问,只是恭敬地应下:
“是,小姐。”
……
叶岑秋得了空,终于在沈知微安定下来的第三日,过来寻她了。
午后阳光正好,沈知微正坐在微澜阁二楼的小书房里看书,就听得楼下院子里传来一阵熟悉的清脆嗓音:
“知微!快出来迎我们!我可是带了帮手来给你温居的!”
沈知微面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放下帖子,起身迎了出去。
刚走到楼梯口,就见叶岑秋风风火火地踏进门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骑装,更衬得整个人明艳如火。
而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水绿色绣缠枝莲纹襦裙的姑娘,看样子年纪稍小些,正怯生生地抬眼看过来,眉眼与叶岑秋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文静秀气。
“岑秋!”
沈知微笑着唤道,目光落在那绿衣姑娘身上。
叶岑秋一把拉过身后的姑娘,爽利地介绍道:
“这是我三妹妹,清漪。”
“平日里总听我说起你,羡慕得紧,今日非要缠着我带她一起来瞧瞧你这位天仙似的姐姐。”
她说着,朝沈知微眨了眨眼。
沈知微明白,她既带这姑娘来见她,便是个好相与的。
叶清漪连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细软:
“清漪见过沈姐姐,冒昧前来,打扰姐姐了。”
沈知微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
“快别多礼,岑秋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何来打扰一说?”
“快请里面坐。”
三人上了二楼,在临窗的暖榻上坐下。
挽墨早已机灵地奉上了新沏的茉莉香片和几样精巧的茶点。
叶岑秋是个闲不住的,品了口茶便环顾四周,啧啧称赞:
“这地方真不错!虽不如宫里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和自在!”
“我瞧着你气色都比在……好多了,脸上总算有点红润劲儿了!”
沈知微莞尔:
“是啊,呼吸都顺畅些。”
她看向有些拘谨的叶清漪,主动找话题。
“清漪妹妹平日在家都喜欢做些什么?”
叶清漪见沈知微态度亲和,稍稍放松了些,细声答道:
“回沈姐姐,不过是看看书,绣绣花,偶尔……跟着姐姐们学学管家看账。”
“清漪性子静,手却巧得很,绣工连我母亲都夸赞呢。”
叶岑秋在一旁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对妹妹的维护。
正说着话,忽然听得楼梯处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还伴随着兴奋的“呼哧”声。
沈知微暗叫不好,这小祖宗怎么过来了?
下一刻,一颗毛茸茸的巨大白色脑袋从楼梯口探了出来,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向室内。
“哎呀!这就是定王殿下送的那只雪獒吧?”
叶岑秋眼睛一亮,非但不怕,反而站起身就想过去摸。
“长得可真快!这才几天,竟这般威风了!”
雪团认得叶岑秋的气息,见她过来,尾巴摇得更欢,但还是先看向沈知微,见她微笑着点头,才允许叶岑秋抚摸它厚实柔软的颈毛。
叶清漪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小脸有些发白。
沈知微见状,柔声对雪团道:
“雪团,去那边趴着,莫要吓到客人。”
雪团极通人性,闻言“呜”了一声,果然乖乖走到角落的垫子上趴下,只是眼睛还巴巴地望着这边。
叶岑秋哈哈一笑,坐回原位,对沈知微道:
“你是不知道,如今京里多少人羡慕你呢!”
“这雪团从宫里出来时,好多人都看到了,还有人知道这是从北地来的……”
“这不明摆着是定王殿下送来的吗。”
“都说这雪团稀罕又威风的。”
她压低了声音,促狭道:
“好些人家都在打听,北地还有没有这般品相的幼獒,也想养一只来看家护院,兼之……充充门面呢!”
沈知微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只道:
“它如今食量惊人,一日能吃下小半只羊,等它再长大些,怕是寻常人家都养不起。”
叶岑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正了正神色,对沈知微道:
“对了,过两日丞相府那赏菊宴,你既接了帖子,到时我们一道去吧?”
沈知微会意,点了点头:
“好,那便一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