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柳大被释放后,柳依依打着“感谢救命之恩”的旗号,愈发频繁地往京兆府衙门口跑。
今日送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明日熬一罐润肺的梨汤,后日又是一些自己腌制的爽口小菜。
她总是那副柔弱怯懦、我见犹怜的模样,提着粗瓷食盒,在衙门口怯生生地张望,等着顾砚之出来。
起初,顾砚之的同僚们还只是善意地打趣两句:
“顾二,你那豆腐西施又来了!真是贴心啊!”
顾砚之还会有些尴尬地解释几句。
但次数一多,闲言碎语便有些变味。
有人挤眉弄眼,调侃他“艳福不浅”;
有人则语气泛酸,暗指他假公济私,沉迷温柔乡;
更有甚者,直接笑问何时喝他的喜酒。
之前虽有些闲言碎语,却因他们没有逾越的举止,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提起。
如今柳依依的做法……
顾砚之听着这些调侃,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本就因觉得自己在此事中并未出多少力而心中有愧,柳依依这般高调的“感谢”,反而让他愈发窘迫。
这日,柳依依又提着一小罐精心熬制的蜜饯前来。
顾砚之被同僚们暧昧的目光看得面皮发烫,接过食盒时,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疏远和无奈:
“柳姑娘,你真的不必如此。”
“柳大哥的事,能顺利解决便好。”
“我……其实并没出多少力。”
柳依依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疏离,心中一惊,连忙柔声道:
“顾大哥说的哪里话,若不是你,我哥哥只怕……”
“这点心意不算什么,只是希望你办公辛苦时,能甜甜嘴……”
顾砚之看着那罐晶莹剔透的蜜饯,脱口道:
“若真要论出力,沈姑娘那边才更该好好感谢。”
柳依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
又是那沈小姐!
恐怕顾砚之自己都没察觉,他提起沈小姐时,眼里似有微光闪过。
她勉强维持着柔顺的表情,低声道:
“沈姑娘的恩情,依依自然也不敢忘……”
顾砚之似乎没看出她的勉强,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处理方式,语气轻松了些许,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这蜜饯瞧着不错。”
“我替你转交给她,也算表达一份谢意,你看如何?”
柳依依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亲手做的蜜饯,本想用来挽回顾砚之的心……
这简直是为他人做嫁衣!
她心中不甘到了极点,却无法反驳,只能咬着唇,低低地应了一声:
“……但凭顾大哥做主。”
顾砚之见她应允,不知为何,心里竟掠过一丝淡淡的喜悦和期待。
他并未深思这情绪的来源,只当是为了感谢。
因着柳依依连日来的“热情”和衙门口那些令他不适的调侃,顾砚之今日特意早早便散了值,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辅国公府。
……
回到府中,他习惯性地先去母亲院中请安。
一进院门,便见母亲顾夫人正与大嫂坐在暖阁里,对着张帖子低声说笑,气氛融洽。
顾夫人抬眼见他这么早回来,有些意外,笑着打趣道:
“哟,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们顾二爷竟回来得这般早?”
“没去……体察民情?”
她话里有话,显然也听说了些柳依依日日去衙门的事儿。
顾砚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含糊道:
“今日衙门无事,便早些回来了。”
顾夫人与大嫂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没再深究。
顾砚之为了转移话题,目光落在那几张精致的帖子上,顺势问道:
“母亲和大嫂方才在聊什么?这般高兴?”
顾夫人笑道:
“正说后日雍王府赛马会的事儿呢。”
“圣上赏了雍王两匹难得的塞外良驹,听闻神骏非常。”
“几位皇子殿下都想一睹风采,雍王便索性办了个赛马会,邀了些宗室子弟和相熟的人家去热闹热闹。”
“喏,咱们府上也得了帖子,你父亲和兄长那日未必得空,你若有兴趣,便去瞧瞧。”
雍王府?赛马会?
顾砚之心中微微一动,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沈家那位嫁入雍王府做了世子妃的大小姐。
那作为嫡亲妹妹,沈二小姐定会前往。
这么说……后日就能见到她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应道:
“既是雍王府的邀请,儿子去看看也好。”
顾夫人和顾少夫人何等精明,将他方才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和故作平静的模样尽收眼底。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皆是了然。
顾夫人心情大好,觉得连日来的阴霾都散去了不少,笑道:
“好,那便这么说定了。”
“你且回去好好歇着,后日精神些地去。”
顾砚之应声退下,走出母亲的院子时,脚步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后日见了沈知微,该如何自然地将那罐蜜饯送出去,又该……与她说些什么呢?
自己是否需要再备份谢礼呢?
……
顾砚之回到自己院子,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父亲身边的长随便来传话,说是国公爷和世子爷回府了,让他即刻去书房一趟。
顾砚之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往父亲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辅国公顾擎苍端坐在紫檀木大书案后,面色沉肃,不怒自威。
世子顾恒之则垂手立在一旁,神色同样凝重。
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父亲,大哥。”顾砚之行礼问安。
顾擎苍抬起眼皮,目光如电般扫过他,冷哼一声:
“还知道回来?听说这几日,衙门口热闹得很?”
顾砚之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低声道:
“儿子知错,以后会注意分寸,绝不会再让闲杂人等扰了衙门清净。”
顾擎苍见他认错态度尚可,语气稍缓:
“哼,安分些就好!”
“别污了我国公府的门楣!”
顾砚之不愿与父亲争辩。
顾擎苍也不愿再说小儿子的混账事,话锋一转,提到了赛马会:
“后日雍王府的赛马会……”
“此次几位皇子都会到场,雍王极为重视。”
“我与你兄长那日都会前去。”
顾砚之有些意外,父亲平日并不热衷此类聚会,兄长也公务繁忙。
顾擎苍看了大儿子一眼,继续对顾砚之道:
“你给我老老实实跟在你大哥身边,多看少说,不许冒头,更不许惹是生非!”
“若是敢在人前失仪,或是再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牵扯,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他的目光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显然,他是怕小儿子在这种重要场合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顾恒之上前一步,沉稳应道:
“父亲放心,儿子会看好二弟的。”
顾砚之心中因父亲这般不信任而有些憋闷,一言不发。
……
从父亲书房出来,兄弟二人并肩走在回廊下。
沉默了片刻,顾砚之想起谢礼之事,心里有些纠结,最终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有些支支吾吾地开口:
“大哥……我……我想请教你一事。”
顾恒之停下,看向他:
“何事?”
“就是……若是想送一份谢礼给一位姑娘……”
“送什么比较合适?”
顾砚之问得有些艰难,耳根微微发烫。
顾恒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
“谢礼?你又想去招惹那个豆腐西施?”
“砚之,父亲方才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吗?”
“那种女子,你沾惹得还不够?送什么谢礼?”
“趁早断了干净!”
他显然误会了,以为弟弟又要去安抚柳依依。
顾砚之心里莫名地涌起一阵不舒服,立刻反驳道:
“不是她!大哥你想到哪里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是……是送给沈侍郎家的二小姐。”
“沈二小姐?”
顾恒之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极大的意外。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弟弟的神情,见他眼神认真,不似作伪,紧蹙的眉头这才缓缓松开。
他沉吟片刻,语气缓和了许多:
“沈家二姑娘……听睨嫂嫂说起,倒是位知书达理的。”
他想了想。
“高门贵女,寻常的金玉首饰、绫罗绸缎,自是不缺的。”
“你若真心想谢,倒不必追求贵重,反显得俗气。”
“重在心意。”
“切记,不可送些过于私密或引人误会的物事,免得唐突了人家姑娘,坏了沈家小姐的清誉。”
“别致……心意……”
顾砚之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几个词。
顾恒之点点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罢,便先行离开了。
顾砚之独自站在原地,将大哥的话反复咀嚼了几遍。
金银俗气,寻常物件她定然不缺……
那送什么才能既表达谢意,又不显得刻意和冒犯呢?
他慢步踱回自己的房间,挥退了小厮,一个人仰面倒在床榻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床顶繁复的承尘花纹,陷入了沉思。
送字画?可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墨宝。
送放弃的兵器?哪有男子送姑娘这个的。
送骑射用具?似乎又太生硬了些……
各种念头在脑中翻腾,却都觉得不合适。
忽然,他想起小时候顽皮,曾跟着府里一位老玉匠学过几天雕玉的手艺,虽然粗糙,但也勉强能成型。后来去了京兆府,偶尔心绪烦乱时,也会拿些边角料刻着玩,聊以静心。
不如,亲手为她雕一件小玩意?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莫名一热。
玉石虽非极品,但贵在自己亲手所制,独一无二。
既能表达谢意,又不会过于贵重惹人侧目。
雕什么好呢?
他想起沈知微那双清亮聪慧、有时又带有狡黠的眼睛,想起她平日里那份看似慵懒实则通透的气度……
有了。
顾砚之顿时觉得心中豁然开朗,甚至隐隐生出了几分迫不及待的期待。
他立刻翻身下床,去找寻合适的玉料和尘封已久的刻刀,准备连夜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