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状似无意地端起茶杯,眼波流转间,已将陆昭脸上那瞬间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有震惊、恍惚、乃至一丝难以抑制的痛苦。
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与身旁的叶岑秋继续低声笑语,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句诗,真的只是她兴之所至的随笔。
但其实,这首诗,并不是出自她手……
在决定参加丞相府赏菊宴之前,沈知微并未闲着。她深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动用了这些年明里暗里养在宫外的人脉,以及暗中经营积攒下的资源,将丞相府及其关联人家,尤其是与陆缨相关的陆家,细细摸排了一遍。
这一查,便查出了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
……
陆缨那位嫁给章家嫡子做了妾室的庶姐,名为陆昭。
这陆昭,与其妹陆缨不同,性子柔婉内敛。
在待字闺中时,她与一位名叫张玉的寒门书生曾互生情愫。
那张玉虽家境清贫,却颇有才气,年纪轻轻便中了举。
他与陆昭偶遇于一次庙会,两人诗词唱和,引为知己。
陆昭与其生母都以为,只要张玉此次榜上有名,陆父看在女儿心意和书生前途的份上,或许会成全这门亲事。
然而,变故陡生。
章家大公子在一次宴席上无意间瞥见了陆昭,惊其颜色,动了心思,次日就派人去了陆府。
虽只是纳为妾室,但对于陆家这等门第而言,已是攀上了高枝。
陆父那钻营的性子,岂会放过这等机会?
毫不犹豫便应下了章家的示意。
陆昭得知后,如遭雷击。
这个平日里从未违逆过父亲的女儿,第一次激烈地反抗起来。
她哭过,求过,但铁了心要借女儿攀附丞相府的陆父根本不为所动,他都觉得自己女儿傻的可以。
一个高门公子,一个寒门书生,任谁都知道该怎么选吧?
眼看婚期临近,走投无路的陆昭,做出了她人生中最大胆,也是最后的一次挣扎!
她偷偷传信给张玉,约定好了时间地点,欲与他趁着夜色私奔。
那该是怎样一个煎熬的夜晚呢?
沈知微几乎能想象出,一个柔弱女子,怀揣着对未来的最后一丝希望与巨大的恐惧,在约定的偏僻后门处,躲在阴影里,翘首以盼,听着更鼓一次次敲响,心中的热切一点点冷却,最终化为刺骨的冰寒。
据说,陆昭苦苦等了两个时辰,等到露水浸湿了鞋袜,等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张玉始终没有出现。
最后,她是被陆府的家丁“找到”,强行带了回去。
面对她的,是父亲冰冷而带着嘲讽的告知:
张玉那个穷书生,一听闻章家要人,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收拾细软逃离京城了,连科举都放弃了!
至此,陆昭心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她不再哭闹,不再哀求,如同一个失去了魂魄的木偶,认命地披上嫁衣,被一顶小轿抬进了丞相府,成为了章大公子后院里受宠的妾室。
……
今日,沈知微所吟的那句“素心只向霜前展,不肯低头媚春阳”,正是当年张玉与陆昭初识时,赠予她的一首咏菊诗中的一句!
此事极为隐秘,除了陆昭和张玉,几乎无人知晓。
接下来,就等鱼儿咬钩了。
宴席终于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散去。
沈知微与叶岑秋告别,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内,沈知微闭目养神,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回到沈府,她径直入了书房。
挽墨为她换上常服,端来热茶。
沈知微坐在书案后,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挽墨吩咐道:
“让我们的人,仔细留意着丞相府,尤其是那位陆姨娘的动静。”
“是,小姐。”
挽墨神色一凛,立刻应下。
她虽不知小姐为何对丞相府一个妾室如此上心,但小姐的吩咐,她必定严格执行。
沈知微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
下一刻,一团巨大的毛茸茸身影如同旋风般从敞开的府门内冲了出来,带起的风几乎吹动了沈知微的裙摆。
不是雪团又是哪个?
她伸手揉了揉它厚实柔软的颈毛,雪团立刻发出满足的“呜呜”声,尾巴摇得像旋风似的。
“好了好了,知道你想我了,快下去,我这身衣裳可经不起你这般蹭。”
它放下前爪,却不肯安分,围着沈知微兴奋地转了两圈,然后咬住她披风的一角,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往府内院子里扯。
沈知微像是明白了什么。
刚搬进来时,她就吩咐了周管家,找两个稳妥的木匠来,给雪团在院子里搭个结实宽敞些的窝棚。
要能遮风避雨,里面铺上厚实干燥的稻草和旧褥子,让它能舒舒服服躺进去的。
这几日该是完工了罢?
来到那结实宽敞的木制窝棚前,雪团停了下来,骄傲地站在窝棚门口,仰头看着沈知微,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显而易见的炫耀和期待,尾巴依旧摇个不停。
沈知微忍俊不禁,弯下腰,仔细打量着这个按她吩咐搭建的窝棚。
周管家果然办事牢靠,窝棚做得十分结实,顶上甚至还细心地铺了一层防雨的油毡。
雪团低低地“呜”了一声,然后一头钻进了窝棚里,在里面笨拙地转了个圈,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趴下,只把毛茸茸的大脑袋探出来,眼巴巴地望着沈知微,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声音。
她蹲下身,与雪团平视,轻轻抚摸着它探出来的脑袋,低声道:
“喜欢就好。你可得替我看好这个家哦。”
雪团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像是在做出郑重的承诺。
她的目光落在雪团那身愈发蓬松雪白的长毛上,思绪却飘向了那个将这小家伙千里迢迢带回她身边的人上。
她轻声唤道:
“挽墨。”
“去把我那个绣好的香囊取来。”
挽墨应声而去,很快便捧来一个素雅的锦盒。
沈知微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月白色的香囊,用料是上好的软缎,囊身用银线细细绣着疏落的兰草与祥云纹样,针脚细密匀称,既不显得过于女气,又透着清雅别致。
里面填充的是她精心调配的安神香料,气味清幽淡远,有宁神静气之效。
她将香囊取出,指尖拂过上面细密的绣纹,心中掠过一丝赧然,随即又被一种坚定的情绪取代。
她将香囊放入一个更小巧的檀木匣中,对挽墨吩咐道:
“派人将这个送去定王府,交给王爷。”
“就说……秋日干燥,望他保重身体。”
定王府书房。
裴行延刚从大理寺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一丝案牍劳形的疲惫与衙门里特有的墨与旧卷宗混合的气息。
他正对着北境的舆图凝眉思索,亲卫统领便捧着一个小巧的檀木匣子走了进来。
“王爷,沈府派人送来的。”
裴行延闻言,抬起眼,冷峻的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接过匣子,入手微沉,带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挥手让亲卫退下后,他方才小心地打开匣盖。
里面并无书信,只安静地躺着一只月白色的香囊。素雅的底色,银线绣着的兰草祥云简洁而富有韵味,一如赠予它的人。
他拿起香囊,一股清幽宁神的淡香便悄然弥漫开来,驱散了他周身的疲惫与紧绷。
指腹摩挲着香囊上细密匀称的针脚,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是如何坐在灯下,垂眸专注地一针一线完成它的样子。
那定然是一幅极美的画面。
“秋日干燥,望他保重身体……”
传话的人只是这么一句简单的嘱咐。
他知道她性子沉静内敛,能主动送出此物,已是不易。
这不仅仅是一件物品,更是一种无声的回应,一种默许,一种将他放在了心上的证明。
他将香囊紧紧攥在掌心,那柔软的触感和清幽的香气仿佛透过皮肤,一点点渗入四肢百骸。
冷硬的唇角难以自抑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带着点傻气的弧度。
他低头,看着掌中的香囊,仿佛看到了她含笑的眉眼。
“杨义。”他扬声唤道。
一直候在外间的管家立刻应声而入:
“王爷有何吩咐?”
裴行延将香囊小心地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这才抬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隐约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温和:
“去库房,将那套暖玉棋盘,还有前几日得的那对红珊瑚笔架找出来,给沈姑娘送去。”
“就说……她费心了,这些东西给她平日解闷。”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再挑些上好的银霜炭,天气转凉,她那里需得早做准备。”
“是,老奴这就去办。”
管家躬身应下,脸上也带上了了然的笑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窗外秋风萧瑟,而定王府的书房内,却春意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