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料到陆昭在听闻那首诗后,必然会有所动作,但她没想到对方的行动会如此迅速且直接。
赏菊宴隔日,一封没有落款的短笺,便经由一个面生的小丫鬟,递到了沈知微手中。
字迹娟秀,仔细看能发现每个字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
内容言简意赅,约她明日晌午于城西的“闲云楼”天字甲号房一叙。
指腹摩挲着粗糙的信纸,沈知微眸光微闪,并未立即回复。
翌日,闲云楼。
陆昭早早便到了,章弘并不限制她的行动,和主母交代一声,她便出门了。
独自坐在雅间内,面前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碧螺春,指尖冰凉,心绪不宁。
雅间布置清雅,窗外是喧闹的街市,但她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寂静无声的世界,只能听到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坐地越久,她越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的冲动与冒失。
她与沈姑娘。
一个是丞相府公子不受宠的妾室,出身不高,前途灰暗。
一个是即将嫁入定王府且风头无两的准王妃,太后侄女,尊贵无比。
她们是云泥之别,从前毫无交集,昨日宴会上甚至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未曾有过。
她怎就鬼使神差地,递出了那封信?
沈姑娘那样的人物,怎么会屑于来应她一个卑微妾室的约?
若是沈姑娘不来……
陆昭几乎能想象到那种难堪与失望。
可若是她来了……自己又该如何开口?
那首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她心底那扇被封死多年的门,门后是带着血腥味的回忆,几乎要将她淹没……
那是三年前的秋日,京郊的一座小寺庙后山的菊圃。
年轻的张玉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指着那在秋风中傲然挺立的菊花,眼中闪着光,对她说:
“阿昭,你瞧它们,素心只向霜前展,不肯低头媚春阳。这便是我辈读书人应有的气节!”
那时,他眉眼清朗,笑容温暖,她站在他身侧,只觉得秋风都是甜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那首诗,是他当场吟诵,她默默记在心间,视若珍宝。
可后来……希望碎得那样彻底。
“吱呀。”
一声轻响,雅间的门被推开。
陆昭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起头,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当看到那个穿着一身淡雅藕荷色衣裙的少女在丫鬟的陪同下走进来时,她一时间竟愣在了那里,忘了起身。
来人身姿窈窕,面容沉静。
她……她真的来了?
沈知微目光平静地扫过雅间,最后落在神色仓惶的陆昭身上。
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听不出丝毫架子:
“陆姨娘?”
陆昭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站起身,因动作太急,带倒了手边的茶盏,凉透的茶水泼洒出来,染深了桌布的颜色。
她更是窘迫,脸颊瞬间涨红,手足无措地行礼:
“见、见过沈小姐……冒昧相邀,实在……实在是唐突了……”
“无妨。”
沈知微走上前,在她对面优雅落座,挽墨无声地退至门边守候。
她看着依旧站立不安的陆昭,抬手示意。
“陆姨娘请坐。”
“昨日收到消息,我确实有些惊讶,毕竟你我素无往来,不知陆姨娘今日约我前来,所为何事?”
她的声音如同清泉击石,悦耳动听,也奇异地让陆昭狂跳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陆昭依言坐下,双手紧紧绞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抬起头,看向沈知微那双清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
“沈小姐……前日在丞相府宴上,您作的那首咏菊诗……‘素心只向霜前展,不肯低头媚春阳’……当、当真是您所作吗?”
问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慌忙补充,语无伦次:
“我、我不是怀疑您!”
“只是……只是觉得这诗极好,风格……有些特别,所以……所以……”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这突兀又失礼的追问,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
沈知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一抹恍然又带着些许赧然的浅笑,摇了摇头,语气轻松自然:
“原来陆姨娘是问这个。”
“不瞒你说,那首诗,确实并非我所作。”
陆昭瞳孔微缩,呼吸一窒。
沈知微继续道,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昨日被几位夫人架着,一时情急,又想不出新句,便想起曾在杂诗集里看过这么一句,觉得甚是应景,便借来一用了。”
“让陆姨娘见笑了。”
杂诗集?!
陆昭的心猛地揪紧,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追问,声音都拔高了些:
“杂诗集?是哪本杂诗集?沈小姐可还记得?”
沈知微似乎对她的急切有些意外,微微挑眉,但还是好脾气地回答:
“我平日里就爱看些杂书打发时间,手底下的人也会四处搜罗些孤本、杂集送来,类似的诗集有不少,具体是哪一本……”
“一时半会儿,我倒真有些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陆昭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失望,仿佛刚刚燃起的火苗又被冷水浇灭。
但她不甘心,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听到与那段过往可能相关的线索!
她咬着下唇,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仪了,带着恳求的语气,几乎是卑微地说:
“沈小姐……我知道这很麻烦您……但是,能不能……能不能劳烦您回去后,找一找那本诗集?”
“我、我想看看……”
沈知微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绝望与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让陆昭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沈知微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
“既然陆姨娘如此喜欢,我回去便让人在书库里找找看。”
“若是找到了,再设法给陆姨娘送来。”
“多谢沈小姐!多谢您!”
陆昭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连忙起身,深深道谢。
这一刻,沈知微在她眼中,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准王妃,而是可能为她带来一线光明的恩人。
沈知微淡淡一笑,端起丫鬟重新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叶:
“陆姨娘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
微澜阁书房内。
沈知微独自坐在书案后,手边正摊开着那本看似寻常、却可能隐藏着关键线索的杂诗集。
书页已然泛黄,边角微卷,透着被多次翻阅的痕迹。
挽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
“小姐,我们的人传回消息了。”
“关于那位书生……线索到了淮阳县便断了。”
“他三年前确实曾在淮阳县出现过,据当地一家旧书铺的老板模糊回忆,似是有个落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卖过几本旧书,其中可能就包括这类杂集,想来是为了换些银钱维持生计。”
“但之后是继续赶考,还是去了别处,便无人知晓了,如同石沉大海。”
淮阳县……沈知微在心中默念这个地名。
那并非通往京城的主要官道,张玉若是离京,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是刻意避开?
还是另有隐情?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完全抹去行踪并非易事,除非……有人不希望他被找到,或者,他遭遇了不测。
她合上诗集,轻轻叹了口气。
凭借她自己目前能动用的人脉和资源,追查到淮阳县已是极限了。
沈知微抬起眼:
“挽墨,备车,去定王府。”
“现在?”
挽墨有些讶异。
“嗯,现在。”
沈知微站起身,将桌上那本杂诗集仔细收好。
“有些事,需得当面与王爷说。”
马车很快备好。
沈知微带着那本诗集和一颗略显忐忑却又异常坚定的心,前往定王府。
到了王府,门房见是沈姑娘,不敢怠慢,立刻通传。
管家亲自迎了出来,将她引至裴行延的书房外。
“沈姑娘,王爷正在书房,您请。”
管家躬身道,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对挽墨点了点头,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沉重的书房门。
书房内,裴行延似乎刚从衙门回来不久,身上还穿着官服。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到是她,冷峻的眉眼间瞬间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不易察觉的柔和。
“知微?你怎么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几步迎了上来,语气带着关切:
“可是府中有什么事?”
他注意到她手中拿着一本旧书。
沈知微抬眼望向他深邃的眼眸,将手中的杂诗集递了过去,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延哥哥,我可能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裴行延如今执掌大理寺,本身就有稽查缉捕之权,麾下更有军中退下来的精锐斥候和遍布各地的眼线。
由他出面寻找一个书生的下落,远比她自己像无头苍蝇般乱撞要高效得多。
更何况,他们如今的关系……向他求助,似乎也并非难以启齿。
“坐下慢慢说。要找何人?”
“为何要寻他?可是此人……与你有碍?”
他下意识想到的,是是否有人威胁到了她的安全,眼神瞬间锐利了几分。
沈知微忙解释:
“这人并不是我要找的,但眼下……请恕我,还不能跟你说原由。”
“好。”
他没继续问下去,只说了一个字。
“我会让大理寺最擅长追踪的人去查,淮阳县,乃至周边州县,都会仔细排查。”
“只要这张玉还在这世上,掘地三尺,也帮你把他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