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日,沈知微便派人给陆昭递了消息,约在如意楼的雅间。
陆昭接到消息后,几乎是数着时辰熬过来的。
她在府中坐立难安,心中既期盼着那本诗集能带来更多关于张玉的线索,又害怕那只是一场空欢喜……
当她踏入如意楼那间静谧的雅间,看到沈知微已然端坐其中,手边放着的正是那本边角磨损的杂诗集时,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沈小姐……”
陆昭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目光死死黏在那本诗集上。
沈知微将诗集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平和:
“陆姨娘,你看看这本诗集。”
陆昭几乎是立刻走近,双手颤抖着捧起那本诗集。
她迫不及待地翻找着,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本杂诗集收录的多是些不出名的诗作,甚至有些可以说是冷僻,它们风格各异,良莠不齐。
陆昭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诗句,心潮依旧起伏不定。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某一页左下上角一首咏竹的五言绝句上。
“虚心怀若谷,劲节气凌云。纵使雪霜压,宁折不弯身。”
这诗……这诗……
她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心脏狂跳。
她记得!她清楚地记得!
那是他们相识后第一个冬天,在一个落雪的日子,张玉望着窗外被积雪压弯却依旧挺立的青竹,随口吟出的句子!
当时她还笑他,说这诗虽好,却太过刚直,容易折损。
他却认真地看着她说:
“阿昭,人活于世,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绝不会错!
她猛地又往后翻了几页,目光急切地搜寻着。
果然,又在一首描写边塞风光的七律旁,发现了端倪。
一处处,一桩桩。
或许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些寻常的诗句,甚至有些稚嫩。
但在陆昭眼中,这些分散在不同书页里,看似毫不相干的诗句,却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她对张玉深刻的了解和共同的回忆这根线,一一串联了起来。
这不是简单的收录,这更像是……张玉自己筛选过的,甚至可能还有他亲手抄录或评注过的……
“这里……还有这里……”
陆昭的手指激动地划过一处处她认出的痕迹,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狂喜。
“这些都是他喜欢的……这个用典的方式,只有他会这样用……这首咏梅的,他曾经给我看过初稿,虽然改了几个字,但骨架还在……”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沈知微,因为激动,话语都有些凌乱:
“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陈旧的书页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她紧紧将诗集搂在怀里,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压抑了许久的委屈还有绝望,与此刻难以置信的狂喜,终于冲破了所有枷锁,化作了无声却汹涌的恸哭。
“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她反复喃喃着这句话,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酸楚。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会……不会就那么丢下我的……”
沈知微静静地坐在对面,没有出言打扰,只是示意挽墨重新换了一壶热茶。
良久,陆昭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只剩下低低的抽噎。
她用袖子胡乱地擦着眼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窘迫地看向沈知微:
“对、对不起,沈小姐,我失仪了……”
“无妨。”
沈知微将一杯新斟的热茶推到她面前,声音温和:
“情绪积压久了,释放出来是好事。”
她顿了顿,看着陆昭那双被泪水洗涤后显得清亮了几分的眼睛,轻声问道:
“如果……陆姨娘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跟我说说,你们的故事?”
或许是那本诗集彻底击溃了她的心防,或许是沈知微一直以来温和的态度让她感到了罕见的善意与安全,又或许是她真的太需要找一个倾诉的出口,陆昭捧着那杯温热的茶,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将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娓娓道来。
三年前的春日庙会,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的书生,第一次走进了她的眼里,他眉目清朗,眼神明亮。
他们因为一首共同欣赏的诗而相识。
后来几次“偶遇”,真的诠释了什么叫缘分。
好多次在书铺里,在茶楼外,他们从诗词歌赋谈到为人处事。
“他……他虽然家境不好,但很有志气,书也读得很好。”
陆昭的眼中泛起一丝久违的光彩:
“他说,等他秋闱中了举,有了功名,就……就堂堂正正地来我家提亲。”
“他说,他原本不求大富大贵,能粗茶淡饭,诗书相伴即可。”
“可遇到我之后,就想拼命努力,搏个好前程,给我安稳的生活,然后白头到老……”
“他不只是说说,他是真的在努力……我见过他废寝忘食读书的样子。”
她的声音温柔而缱绻,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充满希望的日子里。
然而,这抹光彩很快被阴霾覆盖。
她想起了章弘那如同看待猎物般的目光,那眼神里充满占有欲,父亲得知丞相府有意纳她为妾时的欣喜若狂与不容置疑,便有了她第一次激烈的反抗,又体会到了最终的绝望。
“……我哭过,求过,甚至以死相逼过,都没有用。”
陆昭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刻骨的凉意。
“父亲说,能进丞相府,哪怕只是个妾室,也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是陆家天大的机遇……他说,张玉那样的穷书生,给不了我未来,只会拖累我……”
走投无路之下,陆昭决定铤而走险,传信约张玉私奔。
“那晚……我等了他两个时辰……”
陆昭的声音再次哽咽,身体微微发抖。
“天那么黑,那么冷……我躲在巷子口的阴影里,听着打更的声音一遍遍响过,心里一点点凉下去……我那时候就想,只要他来,天涯海角,吃糠咽菜,我都跟他走……”
可是,张玉没有来。
她被陆府的家丁找到,像拖一件货物一样带回了家。
父亲冷笑着告诉她,张玉听闻章家要人,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连夜逃离了京城,连即将到来的科举都放弃了。
“他们都说他胆小,说他负心……”
陆昭猛地抬起头,眼里被巨大的悲伤淹没。
“……他再也没有出现过……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我后来,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经被……”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沈知微明白她的意思。在绝望的等待和外界不断的灌输下,她最终被迫接受了那个最坏的可能:
张玉或许已经因为这段不该有的感情而遭遇了不测。
正是这种“死别”的认知,让她彻底心死,认命地踏入了丞相府那看似华丽,实则冰冷的牢笼。
沈知微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陆昭讲述完,雅间内陷入一片沉默,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她看着陆昭,听着她的态度,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问题:
“陆姨娘,听你的意思,你就认为张玉是遭遇了不测?”
“甚至陆大人也告诉了你,他是因为胆小……”
“难道……你就从未有过一丝怀疑,或许张玉……真的如他们所说,是畏惧丞相府的权势,主动放弃了你,远走高飞了吗?”
这个问题很残忍,却现实。
然而,陆昭听到这个问题,脸上却并没有出现沈知微预想中的挣扎或痛苦,反而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甚至唇角勾起了一抹无比笃定的笑意。
那笑容,像是风雨过后,从乌云缝隙中透出的一缕微光。
“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小姐,或许你会觉得我傻,或许会觉得我自欺欺人。”
“但是,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也知道我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我认识的那个张玉,或许清贫,或许无权无势,但他骨子里有读书人的傲气和担当。”
“他若真心爱我,绝不会因为畏惧权贵就临阵脱逃,弃我于不顾。”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个青衫书生的身上:
“我怀疑过很多事,怀疑过命运不公,怀疑过父亲狠心,甚至怀疑过他是否遭遇了不测……”
“但我从未,哪怕一瞬间,怀疑过他对我的心意,怀疑过他的品性。”
她收回目光,看向沈知微,眼中虽然还有泪水,却奇异地焕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彩:
“如今,知道他还活着,知道这世上还有他存在的痕迹,对我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
沈知微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内心却如此坚韧,甚至对爱情保持着纯粹信念的女子,心中受到了不小的震动。
她原本只是想利用陆昭的旧情作为打击舒妃的武器,但此刻,她却从陆昭身上看到了一股力量。
沉默了片刻,沈知微终于轻声开口,做出了一个承诺:
“陆姨娘,你放心。我会尽力,帮你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