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原本捧着那本仿佛还残留着张玉气息的诗集，沉浸在巨大的激动中。
听到沈知微的这句话，狂喜之余，一股冰冷的理智骤然回笼。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看向眼前这个身份尊贵的未来定王妃……
“为、为什么？”
陆昭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干涩。
“沈小姐……您为何要帮我？”
“我们……我们之前并无任何交情，甚至……”
她身处丞相府后宅，见惯了后宅的手段与算计，见惯了捧高踩低，还有利益交换，深知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这让她……实在没办法不多想。
沈知微贵为准定王妃，太后侄女，有何理由来插手她这样一个卑微妾室的陈年旧事？
沈知微对于她的质疑并不意外。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的暗色，再抬眼时，脸上只余一片看似纯粹的淡然。
“为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陆昭的问题，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或许……是我天生就爱多管闲事吧。”
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陆昭，语气舒缓：
“听完了你们的故事，我也有些感触……”
“许是见不得有情人被强行拆散，见不得有人被困在谎言与绝望里。”
“这个理由，陆姨娘可信？”
这话说得轻飘飘，仿佛真只是一时兴起。
但陆昭如何能信？
她摇了摇头，眼中充满了忧虑与挣扎：
“沈小姐，您身份尊贵，前途无量。”
“我……我这事是一滩浑水，牵扯到丞相府……”
“您实在不必为了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卷入其中，平白惹来麻烦。”
“从进入丞相府的那一刻，我便认了命……”
“何必再多生事端呢？”
她虽迫切地想找到张玉，却也不愿因此连累了旁人，她也害怕，会再给张玉引火上身……
这份在绝望中仍存的良善，让沈知微心中微微一动。
沈知微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轻声反问道：
“陆姨娘，你口口声声说不想连累我，不愿我卷入浑水。”
“那你自己呢？”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张玉当年为什么失约？”
“不想知道他这三年来是生是死，过得好不好？”
“是否……也曾像你念着他这般，日夜思念着你？”
“或许他也想知道你的情况，却没有任何门路呢？”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重重敲在陆昭心上。
“他过得好不好……”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陆昭所有伪装的坚强和试图维持的理智。
她怎么会不想知道？
这三年，每一个日夜，她都在想！
想他是否安好，想他是否挨饿受冻，想他是否……早已另娶他人，忘了她？
还是如同她最坏的猜想那般，早已化作一杯黄土？
巨大的沉默在雅间内蔓延。
陆昭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最终，对张玉下落那蚀骨灼心般的渴望战胜了一切。
她极其郑重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然后面向沈知微，深深地福了下去，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
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
“沈小姐……大恩大德，陆昭……无以为报。”
“此生若能得知他的下落，知道他安好……”
“陆昭愿为您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
她没有问沈知微需要她做什么，但她知道，这份恩情，她必须用一切来偿还。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沈知微看着她弯下的脊背，知道这一步棋，算是真正落定了。
她虚扶了一下：
“陆姨娘快快请起，言重了。你且……等我的消息吧。”
……
陆昭之事暂且按下，只等着裴行延的手下送消息来。
京城很快迎来了另一件举国瞩目的大事：
皇后洛佩音的封后大典。
沈知微作为准定王妃，自然在受邀观礼之列。
这一日，皇宫内外张灯结彩，仪仗煊赫，钟鼓齐鸣，尽显天家威严与盛世气象。
沈知微穿着符合身份的礼服，站在命妇贵女的人群中，安静地观看着这场浩大而繁琐的典礼。
看着洛佩音穿着繁复华美的皇后袆衣，头戴九龙四凤冠，一步步走上汉白玉阶，接受百官朝拜，最终与皇帝裴行屿并肩站立在最高处，接受万民敬仰。
阳光下的洛佩音，褪去了几分武将之女的飒爽，多了母仪天下的雍容与威仪，确实风华绝代。
然而，在这庄严肃穆的时刻，沈知微却敏锐地察觉到，御座之上，皇帝裴行屿的目光，偶尔会穿过层层人群，似有若无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
沈知微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只当未曾察觉。
她的目光，落在了别处……
站在她前方不远处的裴行延，身形挺拔如松，仿佛只是专注地看着典礼进程，但他宽阔的肩背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侧了侧，恰好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挡住了大部分来自御座的视线。
他甚至没有回头，却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宣告着他的主权与维护。
呵，这个傻瓜。
这一幕，落入了同样盛装出席的舒妃眼中。
她站在妃嫔首位，看着皇帝那偶尔飘向沈知微的目光，再看看裴行延那不动声色的维护，只觉得胸口堵着一股恶气，精心描画的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封后大典如此重要的场合，可皇帝那细微的心不在焉，却像一根刺，扎得她浑身不舒服。
在沈知微快要站不住的时候，封后大典终于在一片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中圆满结束。
前朝后宫最大的名分已定，礼部也终于能腾出手来，着手筹备另一桩皇室大喜事：
定王裴行延与沈知微的婚礼。
与此同时，裴行延也将手头几桩紧要的大理寺案件彻底梳理清楚，有了圆满的交代。
他亲自入宫，向皇帝裴行屿呈交了卸任大理寺职务的奏请。
养心殿内，兄弟二人再次对坐。
“皇兄当真要卸任？”
“大理寺在你手中，朕很放心。”
裴行屿看着奏请，语气有些复杂。
他知道皇兄此举，一方面是为了筹备婚事，另一方面，或许也是为了避嫌，不愿权柄过重。
“臣志不在此，如今案件已了，也该物归原主。”
裴行延语气平静，抬眼看向皇帝：
“况且，禁军统领一职空缺已久，京城安危关乎社稷根本，臣愿为陛下分忧，接管禁军，护卫宫城与京畿。”
禁军统领，位高权重，直接负责皇帝与皇宫的安全，非绝对心腹不能担任。
裴行屿看着兄长，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也好。有皇兄执掌禁军，朕便可高枕无忧了。”
“此事，朕准了。”
本就是如此打算的，只是他更希望皇兄多帮他分担点国事……
交接了繁重的案牍劳形，裴行延终于觉得肩头一松，有了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
而他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精力投注到自己的婚礼上。
于是，沈府开始隔三差五地收到来自定王府的“关怀”。
有时是几匹宫中新赐下来的罕见云锦缎子，流光溢彩，饶是她见多了贡缎，也心动非常。
还有一套整套的赤金红宝头面，细看下，就能发现做工精巧绝伦，华丽却不失大气。
沈知微最喜欢的，却是那些新奇有趣的西洋玩意儿……
东西送得频繁，却并不惹人厌烦，反而能从中感受到那份笨拙却真挚的用心。
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参与到她生活的细节里，弥补之前因公务繁忙而缺失的陪伴，也无声地宣告着他对这场婚礼的期待与重视。
沈知微看着库房里日渐增多的“聘礼”，抚摸着那光滑冰凉的缎面，唇边不禁漾开一抹清浅而真实的笑意。
挽墨在一旁感叹：
“王爷对小姐真是用心，这料子怕是宫里一年也得不了几匹呢。”
沈知微没有应声，她发现自己，似乎总是在接受他的好，付出的却少之又少……
她不通武艺，不能为他分忧军务；她暂时无力插手前朝，不能替他抵挡风雨。
忽然想起前两日裴行延来府中商议婚仪细节时，虽依旧身姿挺拔，眉宇间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下甚至有了淡淡的青影。
至少，她可以关心他的身体。
“挽墨，你去问问周管家，府中可有品质上好的天麻、茯苓、党参？”
“若没有，立刻去最好的药铺采买些回来。”
挽墨有些疑惑：
“小姐可是身体不适？”
沈知微摇摇头，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不是我。王爷近日操劳，我想……亲手给他做些药膳调理一下。”
她记得太后宫中曾有安神解乏的食疗方子，她当时跟着学过一些。
虽然久未动手，但用心去做，总归是一份心意。
接下来的几日，沈知微便一头扎进了小厨房。
她拒绝了厨娘们的帮忙，只让挽墨在一旁打下手。
亲自挑选药材，仔细清洗，按照记忆中的配比，小心地控制着火候。
每日一道药膳，都按时送去了定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