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延发现,自己最近十分期待每日的午膳。
那份由沈府送来的食盒,仿佛成了他繁忙公务中一个慰藉。
他在乎的,无非就是送东西的人。
一开始,他只觉得内心熨帖,那股混合着药香与食物原味的温暖气息,总能驱散他眉宇间的疲惫,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被人惦念的滋味。
然而,一连五六日,食盒日日准时抵达,里面的汤羹虽时有变化,但总不离补气养血或安神解乏的范畴。
裴行延喝着那明显是花了心思的汤水,心下那份熨帖里,却渐渐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日,他刚用完一盅当归黄芪炖乌鸡,随侍侍卫统领陈烈正好进来禀报禁军布防调整事宜。
裴行延看着空了的炖盅,鬼使神差地,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陈烈,你说……沈姑娘为何日日都给本王送这药膳?”
陈烈是个直肠子的武人,心思远不如女子细腻,闻言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啊?属下觉得……许是沈姑娘觉得王爷您近日公务繁忙,瞧着……有些虚?需要好生补补?”
他说完,还自以为体贴地补充道:
“王爷您放心,沈姑娘想必厨艺是极好的,定能把您调养得龙精虎猛!”
“虚?”
裴行延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指节微微泛白。
他抬起眼,目光如两道凝实的寒冰,缓缓钉在陈烈脸上,书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骤降。
陈烈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混账话,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连忙单膝跪地,头垂得低低的:
“属下失言!属下胡言乱语!王爷您英明神武,体魄强健,怎会……怎会……”
“是属下瞎说的!王爷恕罪!”
裴行延冷哼一声,没再理会这个蠢下属,但“虚”这个字,却像根小刺,不轻不重地扎在了他心里。
他下意识挺直了腰背,活动了一下肩颈关节,感觉自己一拳能打死一头牛,哪里虚了?!
不行,他得去见见她。
……
如意楼,雅间。
裴行延到得稍早一些。
他今日刻意穿得比平日单薄了些,只着一件墨色暗纹锦袍,连件外氅都没披,端坐在那里,身姿笔挺,努力展现出一种“不畏寒暑”的强健气概。
沈知微进来时,带着一身秋日的凉意。
她今日穿着杏子黄的绫缎袄裙,外面罩了件同色系的软毛披风,脸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更显娇嫩。
她一进门,目光落在裴行延身上,便轻轻“咦”了一声。
“延哥哥,你……穿得这般单薄,不冷吗?”
她走到他对面坐下,眼中带着真切的关切:
“近日天气转凉得厉害,风也大,还是该多添件衣裳,带件披风才是。”
裴行延心中正暗自运功抵御那点凉意,闻言,立刻板正了脸色,语气刻意放得轻松淡然:
“无妨,习武之人,血气旺盛,这点凉意算不得什么,一点也不冷。”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还抬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动作行云流水,稳如泰山。
沈知微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又瞥见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用力到有些发白,心下有些好笑,却又涌起一股暖流。
她聪慧,略一思忖,便隐约猜到了他这般“要风度不要温度”的缘由,怕是与自己连日送去的药膳有关。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微软,又觉得他这般别扭实在有些……可爱。
她没有点破,只是柔声道:
“总是小心些好。若着了风寒,反倒不美。”
她这句纯粹的关心,听在裴行延耳中,自动过滤掉了其他的,只剩下她在关心他!
他心中那点不自在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喜悦,连带着觉得周遭的空气都暖和了起来。
“嗯,知道了。”
他低低应了一声,语气明显轻快了不少。
两人饮了茶,暖了身子,便开始说正事。
裴行延神色一正,将调查到的情况娓娓道来:
“你托我找的那张玉,有下落了。”
他语气沉凝。
“此人在南边的一个小县城里,隐姓埋名,靠着给书铺抄书或是代人写些书信勉强糊口。”
沈知微屏息凝神:
“他……可还好?”
裴行延看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疤,彻底毁了容貌。”
“左腿断了,接得不好,落了残疾,走路跛得厉害。”
“最麻烦的是……右手手筋被挑断了,虽经粗糙处理,但写字已是不能,如今是用左手勉强练习,写得歪歪扭扭。”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如此具体的惨状,沈知微的心还是狠狠一揪。
毁容,断腿,废了赖以生存的右手……这是何等狠毒的手段!
裴行延继续道:
“据查到的线索来看,应是章府动的手,陆家……恐怕也脱不了干系,至少是默许,甚至可能提供了便利。”
“目的是让他彻底消失,断绝陆昭的念想,也防止他日后科举有成,反成祸患。”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点了点头:
“和我猜想的差不多。”
她抬起眼,看向裴行延,眼神带着恳请:
“延哥哥,我还想再拜托你一事。能否……想办法把他安全地接到京城来?”
裴行延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如此要求,没有丝毫意外,直接道:
“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我派了可靠的人沿途护送,确保万无一失。”
结合她从丞相府宴席上回来,再结合他查到的情况,他大概猜出她在调查的成年往事事关何人了。
虽然不明白,她为何要帮一个没有过交集的人,但看得出来……章府和陆府……确实心狠手辣。
沈知微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你已经……”
她没想到他的行动力如此之强,考虑得如此周全。
这份不动声色却将事事安排妥帖的可靠,让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感激。
“谢谢你,延哥哥。”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裴行延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语气温和。
解决了这件事,他话锋一转,神色间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或者说,是郑重。
他目光专注地落在沈知微脸上:
“还有一事……礼部已将你我婚期核定出来了。”
沈知微心尖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耳根悄悄染上一抹绯色。
裴行延看着她这副少见的娇羞模样,心中柔软成一片,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
“定在下月初八,说是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可觉得……仓促?”
沈知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跳得有些快。
下月初八……满打满算,也不过还剩月余。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呐,却清晰地传入裴行延耳中:
“不仓促……挺好的。”
短短几个字,如同最动听的仙乐。
裴行延紧绷的下颌线瞬间放松,冷硬的唇角难以自抑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极其俊朗而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