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婚期迫近,定王府沉浸在一片热烈的忙碌之中。
王府长史得了裴行延的明确指令,务必将婚礼办得隆重体面,一应规格皆按亲王最高制式,不容丝毫马虎。
王府正门乃至整条街道,早已由工部派人前来丈量规划,搭起了喜庆的彩楼和牌坊,所用的红绸锦缎皆是最上乘的宫造之物,阳光下熠熠生辉,气派非凡。
府内更是如此,各处殿宇楼阁无不张灯结彩,连廊下悬挂的灯笼都统一了规制,远远望去,一片红色的海洋,煌煌然彰显着亲王的无上尊荣。
裴行延虽将具体事务交给了长史,但他本人也并非全然袖手旁观。
军务之余,他时常会在府中巡视。
这日,他负手立于正在装饰的主殿廊下,看着工匠们将巨大的双“囍”金匾悬挂上正堂。
那“囍”字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目的金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长史快步上前,躬身禀报:
“王爷,宫内赏赐的龙凤喜烛、合卺酒器都已安放至新房,按制检查无误。”
“宾客座次也已最终核定,请您过目。”
裴行延接过那厚厚一沓座次图,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方位,并未细看,只淡淡道:
“你办事,本王放心。”
他顿了顿,冷硬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
“一切以周全为重,莫要出了差池。”
长史心头一凛,明白王爷的重视,愈发恭敬:
“卑职明白!定当万无一失!”
而和大婚有关的另一座府邸,也处处洋溢着紧张而喜庆的忙碌。
每日天不亮,周管家便已起身,手持厚厚的礼单与章程,开始了一日的巡视与调度。
“这边!这边!红绸要挂得再正些!”
“对,对齐门楣!”
“花园里的花木都修剪整齐!”
“那些残败的秋菊赶紧撤换下去,换上应景的冬青和佛手!”
“库房新到的三十六抬聘礼都清点入库了吗?每一件都要登记造册,仔细核对,万不可有丝毫错漏!”
在这片热火朝天的忙碌中,沈知微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一个。
周管家将一切打理得妥妥帖帖,无需她操心半分。
她只需安心待在微澜阁内,试穿绣娘们日夜赶工送来的嫁衣,熟悉大婚的礼仪流程。
就在这当口,裴行延那边传来了她等待已久的消息。
……
张玉已安全抵达京城,被安置在他名下京郊的一处庄子里,一切稳妥。
沈知微得到消息,立刻着手安排。
她深知此事必须万分谨慎,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她寻了个由头,约陆昭过府一叙。
陆昭依旧是忐忑而来,不知沈知微此次相召所为何事,是不是有了……消息?
然而,当她被引入内室,看到挽墨捧出的一套普通丫鬟服饰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沈小姐,这……这是?”
沈知微神色平静:
“陆姨娘,想见张玉,就需得委屈你片刻,换上这身衣裳,随我的人从后门出去。”
“你的马车和随从,我会让人安排他们在府中等候,掩人耳目。”
陆昭瞬间明白了沈知微的用意,心脏狂跳起来,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
张玉,他……真的来了?
要见他!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
她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
“我换!多谢沈小姐安排!”
她迅速换上了那身粗布衣裳,将发髻打散,简单挽了个丫鬟常梳的双环髻,脂粉未施,低眉顺眼地跟在挽墨身后,从沈府最不起眼的后角门溜了出去,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布小车。
马车在京城七拐八绕,最终驶出城门,朝着京郊而去。
陆昭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那个即将见到的人身上。
庄子很快到了。
位置果然僻静,周围是大片农田,庄子本身看起来也并不起眼,像是寻常富户的别业。
挽墨领着低着头的陆昭,径直进了庄子,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最里面一处独立的小院前。
“陆姨娘,张公子就在里面。奴婢在外面守着。”
挽墨低声说完,便退到了一旁。
院门虚掩着。
陆昭站在门口,只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小院干净整洁,墙角种着些耐寒的菜蔬。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的男子,他身形消瘦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小木凳上,佝偻着身子,面前放着一个木盆,似乎正在费力地用左手搓洗着什么衣物。
他的左腿姿势有些别扭地伸直着。
尽管只是一个背影,尽管身形憔悴佝偻,陆昭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他!
是张玉!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来,脚步却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细微的动静,那男子有些艰难地转过头来。
当他的面容完全映入陆昭眼帘时,她只觉得呼吸一窒,心如刀绞!
那张曾经清俊儒雅的脸上,赫然多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边眉骨斜斜划过脸颊,一直延伸到下颌,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彻底破坏了原本英俊的样貌。
他的脸色是久病般的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才华与温柔的眼睛,在初时的茫然与警惕过后,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震惊,难以置信,狂喜,痛苦……无数种情绪在那双深褐色的瞳仁中激烈碰撞。
“阿……阿昭?”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仿佛来自梦境的虚幻感。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溃了陆昭所有的防线。
“玉郎!”
她再也抑制不住,痛哭失声,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倦鸟,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了那个她思念了千百个日夜的躯体,那个她一度以为早已天人永隔的人……
张玉被她扑得身子晃了晃。
他僵硬了片刻,一双布满了新旧伤痕的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最终似是用尽全身力气般,回抱住了她,越收越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昭……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她的衣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三年的委屈、痛苦、绝望与刻骨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两人相拥而泣,仿佛要将这三年错过的泪水全部流干。
小小的院落里,只剩下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悲声。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才渐渐转为低低的抽噎。
陆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伸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他脸上的疤痕,却又怕弄疼他,最终只是虚虚地拂过。
“你的脸……你的腿……你的手……”
“当初……到底是怎么了?”
她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张玉用那尚算完好的左手握住她颤抖的手,引着她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则依旧坐在那个小木凳上,仰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怜惜与愧疚。
“那天晚上……我去赴约了。”
他声音沙哑,开始讲述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就在快到约定地点的一条暗巷里,突然被人从后面套了麻袋……然后……就是一顿毒打。”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们……是冲着废了我来的。”
“专门往我右手和腿上招呼……”
“我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很清晰……”
他闭了闭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钻心的剧痛:
“后来……他们打晕了我。”
“等我再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浑身都疼,根本动不了。”
“当时……我一度以为……自己快死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最后,是一个上山采药的老村医救了我。”
“他把我背回了他住的村子,那里很偏僻。”
“我整整躺了一年,才能勉强下地……”
“命算是捡回来了,但这脸,这腿,还有这右手……” 他苦笑着看了看自己无法握拢的右手。
“都废了。”
“我甚至想过寻死……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一个废人而已……”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可是……一想到家乡还有年迈的父母,幼小的妹妹……”
“还有你,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样了……是死是活?”
“过得好不好?”
“会不会像我一样,遭遇不测?”
“我怎么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后来,我想活了……”
“可我没办法打听任何消息……”
“我能坐起来了,就开始试着用左手写字……”
“写得歪歪扭扭,卖不了几个钱,但总算……能勉强糊口,也能报答一点老村医的救命之恩……”
“那时候,实在没办法,挑了些不算太差,或者我觉得有意思的旧诗,抄录在一起,卖给收旧书的贩子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陆昭却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段暗无天日又充满痛苦与挣扎的岁月。
一个才华横溢的读书人,被生生折断了羽翼,在病痛交加中,靠着一点微末的念想苟延残喘。
听着张玉平静的叙述,陆昭心中的悲痛渐渐被尖锐的恨意所取代。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破掌心,然后也告诉了张玉她的经历,所幸他们都没有辜负对方,都赴了约。
“陆府……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把人送到那么远还不留痕迹……”
她声音冰冷,带着彻骨的寒意。
“是章家……是章弘!”
“他们竟然……竟然这么对你!”
“他们毁了你!他们毁了你啊!”
她终于明白,父亲当年的说辞是何等可笑!
张玉根本不可能畏罪潜逃,他是被章家以最残忍的方式彻底“清除”了!
他们是真的要他死的!
张玉看着她眼中迸发的恨意,心中酸楚,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阿昭,别……别为了我,再生怨恨。”
“能在死前……再见你一面,知道你还好好地活着,对我来说,已经是老天爷最大的恩赐,是我不敢想象的幸运了。”
“权势真的能压死一个普通百姓……”
他看向她,目光真诚而感激:
“还要多谢定王殿下和沈小姐。”
“若不是他们,我恐怕至死都不知道你的消息,你也不会知道我还在人世。”
“定王殿下还派人给我家中去了信,说我是在王府做事,让他们安心……”
“这份恩情,我张玉……无以为报。”
陆昭听着他的话,泪水再次滑落。
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仿佛要传递给他力量。
“是,沈小姐……她也是一个很好的人。”
陆昭低声说道,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激。
“是她……给了我希望,给了我们再见的机会。”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洒在这对历经磨难、终于重逢的苦命鸳鸯身上。
他们紧紧靠在一起,仿佛要将对方缺失的那三年时光,一点点补回来。
可陆昭心底,到底是不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