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回到沈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换回了自己的衣裳，但眉眼间的痕迹却无法轻易抹去。
那双杏眼，此刻红肿未消，眼底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碎。
她的步履间带着一种虚脱后的沉重。
沈知微在花厅里见她。
只看她一眼，心中便已了然。
她应是知晓了全部残酷真相后，信念崩塌又重建而产生了剧烈震荡。
“沈姑娘。”
陆昭走上前，没有多余的寒暄，对着沈知微，再次深深一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多谢您与定王殿下大恩，让我与张玉……尚有重逢之日。”
“此恩此德，陆昭永世不忘。”
沈知微虚扶她起身：
“能重逢，便是缘分未尽，是你们自己的造化。”
陆昭直起身，目光直直地看向沈知微，那眼神转变迅速，仿佛要穿透层层迷雾：
“沈小姐，您为我与张玉做到如此地步，绝不仅仅是因为爱管闲事罢？”
“陆昭虽愚钝，却也明白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您……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或者说，您想通过我，对章家做什么？”
她问得直接，毫不迂回。
经历了大喜大悲，看透了世情冷暖，她已不愿再浪费任何时间在虚与委蛇上。
沈知微看着她，心中不由感叹陆昭的聪慧与敏锐。
她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寥落：
“陆姨娘，你可知，我在宫中的那些年，看似风光无限，得太后宠爱，与皇帝一同长大，但实则……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缓：
“像舒妃那样的高门贵女，从来……都是看不起我的。”
“她们看不起我的出身，看不起我依仗太后，觉得我不过是件精致的玩意儿，一件用来平衡权力的工具。”
她收回目光，看向陆昭，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
“有些难处，并非言语所能尽述。”
“帮你，或许是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另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奈吧。”
她没有提及原身的惨死，没有提及那些具体的陷害与折磨，那些属于另一个灵魂的血泪记忆，说出来太过惊世骇俗，只怕会被当成妖魔了。
但这番关于宫中处境、关于被轻视的坦言，已足够在陆昭心中引起共鸣。
陆昭看着她，眼前的沈知微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准定王妃，而是一个同样在权力漩涡中挣扎过的女子。
她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
她不再追问沈知微具体的宫中遭遇，那无疑是揭人伤疤。
但可以肯定的是和舒妃脱不了干系……
“我明白了。”
陆昭低声道。
沉默片刻，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而冰冷，如同淬了火的寒铁：
“沈姑娘，您……需要我做什么？”
“在章家，我虽人微言轻，但章弘对我，到底是不一样的……我总能做点什么的。”
沈知微看见了她眼中的恨意。
她没有立刻提出要求，而是反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陆姨娘，若有一天，章家倒了，陆家也因此受到牵连，甚至……一败涂地。”
”你会怪我吗？”
陆昭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波动，甚至唇角勾起了一抹近乎残酷的笑意。
“章家于我，是囚禁我的牢笼，他们……毁了我与挚爱的后半生。”
“而陆家于我，是将我当作货物般献出，还默许我受尽折磨的帮凶。”
“这两个地方，于我而言，早已没有任何温情可言，我只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冰冷的利用与无尽的痛苦。”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快意：
“它们若是倒了，我只会拍手称快，何来怪罪之说？”
她顿了顿，唯一一丝柔软浮现在眼底：
“我唯一记挂的，便是我那还在陆府受苦的姨娘，以及……在宫中的妹妹，陆缨。”
“只望届时，沈小姐能念在今日情分，设法保全她们一二。”
听到“陆缨”这个名字，沈知微眸光微闪。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但说出的话却如同惊雷，在陆昭耳边炸响：
“陆姨娘怕是还有一事不知……”
“当初，你与张玉相约私奔之事……并非意外泄露。是你的好妹妹陆缨，亲自去了丞相府……告的密。”
“哐当！”
陆昭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因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而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一般，僵在原地。
“竟……是她？”
是陆缨告的密？！
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时常怯怯地叫她“姐姐”的庶妹？
那个在她入府后，因着这层关系才得以被舒妃稍加看顾，还在宫中谋得一席之地的陆缨？！
竟然是她？！！
沈知微肯定地回答：
“定王亲自查到的消息。”
怪不得，怪不得……
一股蚀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得知张玉被章家所害时更甚！
被至亲之人从背后捅刀子的痛楚，远比敌人的明枪暗箭更加致命，更加令人心寒齿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眼中的世界仿佛瞬间失去了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与冰冷。
原来，她所以为的“命运捉弄”，背后竟藏着如此丑陋不堪的真相！
她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被至亲与权贵联手操控且肆意玩弄的悲剧！
沈知微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
有些伤口，必须亲自撕裂，才能挤出脓血，获得新生。
不知过了多久，陆昭才缓缓地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片狼藉的碎片和洇湿的水渍。
再抬起头时，她眼中所有的震惊与痛苦都已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对着沈知微，再次深深一福，然后转身，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下月初八。
这一日的京城，万人空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定王府与沈府之间。
天未亮，沈知微便被挽墨和宫中有经验的嬷嬷唤起。
沐浴、熏香、开脸、梳妆……一道道程序繁琐而庄重。
她坐在镜前，任由嬷嬷将她乌黑的长发挽成繁复华丽的凌云髻，戴上那顶沉甸甸的、缀满珍珠宝石、正中一只金凤衔珠振翅欲飞的九翚四凤冠。
大红的嫁衣如同天边最绚烂的朝霞，层层叠叠地穿在她身上，金线绣出的凤凰牡丹图案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
当她最后披上那件绣着百子千孙图的云纹锦缎盖头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终于，等到这天了……
外面，迎亲的鼓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震耳欲聋。
定亲王的全副卤簿仪仗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照例来说，王爷是不必亲自迎亲的，可裴行延给足了她尊重。
他一身亲王等级的大红吉服，骑在高头骏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俊美无俦的脸上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的光芒，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就在仪仗行至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中段，欢呼声浪达到顶峰之际，裴行延忽然微微侧首，对紧随其后的亲卫统领陈烈低语了一句。
陈烈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重重抱拳：
“遵命！”
下一刻，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陈烈猛地一挥手，数十名早已准备就绪的定王府亲卫，迅速从马鞍旁的特制布袋中，掏出大把大把用红绳串好的新铸铜钱，那铜钱在阳光下黄澄澄、金灿灿，煞是好看。
“王爷有令！天家大喜，与民同乐！赏——！”
陈烈运足中气，一声暴喝，声震长街。
话音未落，亲卫们手臂齐扬！
霎时间，仿佛下起了一场金色的雨！
无数串铜钱被高高抛起，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如同欢快的精灵，哗啦啦地撒向街道两侧翘首以盼的百姓。
“抢喜钱啦！定王爷撒喜钱啦！！”
人群中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男女老少，尽皆沸腾！
人们欢笑着，惊呼着，跳跃着，纷纷伸出双手去接那沾着婚礼福气的铜钱。
孩童们个子小，机灵地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捡到一串便兴奋地高高举起，小脸激动得通红。
老者们则笑得合不拢嘴，小心翼翼地将接到的铜钱揣入怀中，仿佛沾了天大的福气。
“王爷万福！王妃千岁！”
“祝王爷王妃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各种各样的吉祥话伴随着铜钱雨，铺天盖地而来。
一系列的礼仪过后，在震天的欢呼与鞭炮声中，沈知微被一位族中的兄长背出了沈府，送上了那架奢华无比的鎏金镶玉亲王銮驾。
銮驾在盛大的仪仗护卫下，缓缓向着定王府行进。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人群，争相一睹这难得的盛世婚礼。
鲜花、彩纸如同雨点般洒落，欢呼声、祝福声不绝于耳。
定王府门前，更是热闹非凡。
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勋贵权臣皆齐聚于此。
当銮驾停下，裴行延亲自上前，在礼官的唱喏声中，轻轻握住沈知微递出的手，稳稳地扶她下了銮驾。
那一刻，他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力量，奇异地抚平了沈知微盖头下最后的一丝紧张。
跨火盆，跨马鞍……仪式庄重而有序。
进入镇安堂正殿，堂内依旧威仪赫赫。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随着礼官悠长的唱喏，沈知微与裴行延在满堂宾客的见证下，相对而拜。
弯腰的瞬间，盖头下的流苏轻轻晃动，她仿佛能感受到对面那人灼热的目光。
礼成，送入洞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