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墨堂内,红烛高燃,满室生辉。
当裴行延用一柄玉如意,轻轻挑开那方大红盖头时,四目相对,呼吸皆是一滞。
烛光下,盛装的沈知微,美得令人窒息……凤冠霞帔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如画,平日里那份沉静温婉,此刻化为了惊心动魄的明艳与高贵。
而她抬眼望向他时,那双清澈的杏眼中,带着一丝羞涩,一丝依赖。
裴行延只觉得心跳漏了数拍,喉结微动,向来冷硬的心房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柔情充斥。
他拿起手边的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双臂交缠,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甘甜。
从此,甘苦与共,生死相依。
外面的宴席喧嚣鼎沸,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裴行延还需出去应酬,他低声对沈知微道:
“你且先歇息,若是饿了,让丫鬟送些吃食进来。”
“我……稍后便回。”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赧然。
沈知微轻轻点头,脸颊绯红:
“嗯。”
待他离开,锦墨堂内才恢复了安静。
挽墨和几个陪嫁过来的心腹丫鬟上前:
“小姐……不,王妃,您可算能歇歇了。”
挽墨连忙上前,扶着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声音里满是心疼。
她手脚麻利地开始为沈知微卸妆,动作轻柔,生怕扯痛了她。
“这凤冠……怕是得有五六斤重。”
沈知微揉了揉酸胀的额角,声音带着倦意。
挽墨一边将取下的首饰分门别类放好,一边小声抱怨道:
“何止呢!”
“奴婢瞧着都替您脖子疼。”
“还有这嫁衣,一层又一层,光是穿着走动就够累人了,您还得保持仪态,行那些大礼……”
卸完妆,挽墨又伺候她换下那身华丽却束缚的嫁衣,穿上柔软贴身的红色细棉寝衣。
当繁复的衣物褪去,沈知微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夜渐深,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
当裴行延带着一身纲目需的水汽,再次踏入锦墨堂时,看到的便是他的新娘,安静地坐在灯下,侧影美好,如同一幅精心描绘的仕女图。
他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关上了房门。
因为刚刚沐浴过,身上带着皂角清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他本身那种冷冽又阳刚的味道,扑面而来,强势地侵占了沈知微的呼吸。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还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紧张与尴尬。
裴行延身姿笔挺地站在床榻不远处,目光落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铺上,又飞快地移开,耳根隐隐泛着不易察觉的红。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极力组织语言。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身,面向沈知微,语气是一贯的沉稳,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
“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安置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室内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声音低沉了几分:
“你……睡床。我……去书房。”
此言一出,沈知微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这根木头,还误会她对他并无男女之情呢。
估计还以为她嫁给他纯粹是权宜之计,甚至可能……觉得她嫌弃他?
想通此节,沈知微简直哭笑不得。
在外威风凛凛,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定王殿下,在感情一事上,竟是如此……单纯至极。
着实,有些可爱。
他难道还以为,成了婚,可以像以前做“兄妹”时那般,泾渭分明,守着那可笑的距离?
看着他明明紧张得要命,却偏要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怕是还想着绝不“冒犯”她吧。
沈知微心中那点因他之前的“直男思维”而产生的小小怨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好笑与心疼复杂情绪。
这根木头,看来需要她好好“点拨”一下才行。
就在裴行延说完,准备转身朝外间走去的时候,沈知微忽然上前一步,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拉住了他寝衣的袖口。
那力道很轻,如同羽毛拂过,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定住了裴行延的脚步。
他身体猛地一僵,愕然回头,看向拉住他的沈知微。
烛光下,她只穿着单薄的寝衣,青丝如瀑般垂在肩头,未施粉黛的脸庞清丽绝伦,那双清澈的杏眼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沈知微的声音轻柔:
“王爷,今日是我们大婚之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满室喜庆的红色,继续道:
“外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看着。”
“你若此刻去了书房,明日……不知会惹来多少非议与猜测。”
“旁人不会觉得王爷是体贴,只会猜测是否是王妃不得王爷心意,或是……王府之内有何不妥。”
她抬起眼,直直地望向他:
“今日,恐怕要……委屈王爷,留在房里了。”
裴行延完全愣住了。
他留下,怎么会是“委屈”呢?
她……她是不是不想他走?
这是在……挽留他?
这个认知如同最绚烂的烟花,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让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面上极力维持着镇定,但那微微放大的瞳孔,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以及那悄然滚动的喉结,都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看着拉着自己袖口的那只白皙纤手……
他只觉得这轻微的触碰,却带着滚烫的温度,一路灼烧到了他的心底。
“……好。”
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从喉间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他没有挣脱她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任由她拉着,一步步走向那张象征着夫妻一体的大床。
两人在床沿坐下,中间隔着一点微妙的距离。
红烛噼啪作响,更衬得室内寂静无声,仿佛能听到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
“歇息吧。”
裴行延哑声道,率先脱了靴子,只着中衣,动作略显僵硬地躺到了床的外侧,背对着沈知微,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沈知微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却又乖乖躺下的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吹熄了远处几盏灯,只留下床头一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依旧燃烧着,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
她小心翼翼地躺到了里侧,与他隔着一段距离。
锦被之下,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散发出的热意与紧绷。
时间一点点流逝,两人都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毫无睡意。
裴行延只觉得身旁之人的存在感前所未有的强烈,那清浅的呼吸声,那若有若无的馨香,都像是最细微的羽毛,不断撩拨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从未与人同榻而眠,更遑论还是心爱之人……
他浑身肌肉都僵硬着,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
而沈知微,在最初的紧张过后,感受到身边人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僵硬,心中反而渐渐安定下来。
她知道,他并非不愿,而是太过珍视,以至于不知所措。
她悄悄地,再次如同之前那般,极其缓慢地,朝着他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然后,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放在身侧那紧握成拳的手。
“王爷,夜凉了……靠过来些,暖和。”
裴行延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烫到一般,倏地转过头来看她。
在昏黄的烛光下,沈知微的脸颊泛着诱人的红晕,眼神却清澈而勇敢,带着一丝温柔的鼓励。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裴行延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接触点迅速窜遍全身,瓦解了他所有的克制与防线。
他反手,将她微凉柔软的小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
然后,不再犹豫,侧过身,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再次揽入怀中。
这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带着确认后的、不容置疑的占有与珍视。
沈知微温顺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胸腔里那如同战鼓般激烈、却让她无比安心的心跳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红帐之内,春意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