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顿暗流汹涌的午膳中脱身,回到定王府,沈知微才觉得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缓缓舒了出来。
皇宫那种地方,无论去多少次,都让人觉得压抑又疲惫。
还好她逃出来了。
……
裴行延因大婚,皇帝特准了几日休沐。
但他性子使然,回到府中后,只略作休息,便对沈知微道:
“府中还有些积压的文书需处理,我去书房一趟,你若累了,便先歇着。”
沈知微知道他责任心重,加之刚接管禁军,千头万绪,便温顺点头:
“王爷自去忙便是,妾身晓得了。”
在外人面前,还是得称呼王爷,可裴行延却知道自己并不喜欢这个称呼。
送走裴行延,沈知微在内室由挽墨伺候着换下繁复的王妃礼服,穿上轻便的常服。
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定王府不同于沈府的开阔景致,忽然想起一事。
“挽墨,之前太后娘娘赏赐的那几个宫女,入府后安排在何处了?”
她状似随意地问道。
挽墨一边为她斟茶,一边回道:
“回王妃,将她们都安排在前院的洒扫处了,做些擦拭廊柱或者清扫庭院的轻省活计,等闲近不了内院主子的身。”
沈知微闻言,唇角微勾,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王府里的人果然都是些人精,做事滴水不漏。
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既全了太后的面子,又不给她们兴风作浪的机会。
“嗯,安排得妥当。”
沈知微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定王府守卫森严,规矩也大,她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
“暂且先放着吧,不必特意理会,也别苛待了她们。”
她现在刚入府,根基未稳,不宜立刻动太后的人,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是,奴婢明白。”挽墨应下。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兴奋叫声,以及略显沉重的奔跑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这动静,她们可熟悉了。
沈知微眼睛一亮,刚放下茶盏,就见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白色身影如同旋风般冲进了内室,带起一阵微风,直扑到她榻前,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亲热地就往她腿上蹭,尾巴摇得像风车似的,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不是雪团又是哪个?
紧接着,王府长史略显气喘地跟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神情,躬身行礼道:
“王妃恕罪,这……这是周管家方才派人送过来的,说是王妃的爱犬,怕王妃在府中惦念。”
“周管家他……送完就走了,跑得飞快,老臣看那架势,怕是……”
长史没好意思说下去,但那意思很明显,这雪獒在沈府怕是没少让周管家头疼。
沈知微看着雪团那副“总算找到你了”的兴奋劲儿,以及想象着周管家落荒而逃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揉了揉雪团厚实柔软的颈毛,感受到它蓬勃的生命力和全然的依赖,心中一片柔软。
“无妨,长史辛苦了。”
沈知微笑道:
“雪团性子是活泼了些,但极通人性。”
“劳烦长史带它下去,在王府里转转,熟悉熟悉环境,认认路。”
“告诉照顾它的人,它的食量和习性,挽墨会另行交代。”
“是,老臣遵命。”
长史见王妃并无不悦,反而很是喜爱这犬,心下也松了口气,连忙招呼着试图引雪团出去。
雪团却有些不情愿,扒着沈知微的榻沿不肯走,最后还是沈知微轻声哄了几句,它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长史离开了。
送走了雪团,内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微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想起另一桩心事。
她轻声问道:
“挽墨,张公子那边……大夫们去看过了吗?”
“情况如何了?”
挽墨的神色也凝重了些,低声道:“回王妃,按照您的吩咐,王爷之前都安排了,这几日又陆续请了几波擅长外伤和筋骨的大夫去庄子上看过了。”
“都说……脸上的疤痕,用药精心调养,时日久了,或可淡化些许,但无法完全消除。”
“至于腿和右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惋惜:
“筋脉断得太久,已然萎缩粘连,确是……恢复无望了。”
“这日后行走,怕是离不开拐杖,右手……也只能维持现状,无法再执笔了。”
沈知微闻言,沉默了片刻,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与无奈。
虽然早已料到是这个结果,但亲耳确认,还是为张玉感到痛惜。
一个原本前途光明的读书人,就这样被彻底毁了。
“唉……”
她轻轻叹息一声。
“好生照看着吧,用度药材不必节省,务必让他过得舒适些。”
“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裴行延处理完公务回来了。
他踏入内室,见沈知微眉宇间带着一丝轻愁,便走上前,很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问道:
“怎么了?可是有何烦心事?”
沈知微抬眼看他,也没有隐瞒,将张玉的情况如实相告:
“方才问了挽墨,张公子那边……大夫们都说,他的手和腿,是好不了了。”
裴行延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他早已从护送张玉回来的护卫口中得知其伤势之重。
他沉吟片刻,道:
“嗯,护卫一路护送他回来,也曾与他交谈。”
“此人……确有才华,谈吐见解不凡,若非遭此横祸,以此才学,秋闱中举当无问题,甚至……冲击三甲,亦非没有可能。”
“三甲?”
沈知微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
她知道张玉有才,却没想到能得到裴行延如此高的评价。
三甲,那可是进士及第,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顶峰!
“是的。”
裴行延肯定地点了点头,他目光锐利,看人极准。
“可惜了。”
他看着沈知微眼中流露出的惋惜与同情,以及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心中了然。
他知她费心救回张玉,绝不仅仅是为了让陆昭见他一面,必定还有更长远的考量。
而他自己,在了解了张玉的才学后,也起了惜才之心。
于是,他主动开口道:
“你可是在为他日后生计担忧?”
“亦或是……觉得他一身才学就此埋没,太过可惜?”
沈知微看着他,点了点头:
“是有些想法,但不知是否可行……”
“若让他继续卖诗卖画,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裴行延接过她的话:
“我们行军打仗,并非只靠武将冲锋陷阵。”
“运筹帷幄,分析敌情,制定战略,粮草调配……皆需才智之士辅佐。”
“军师、幕僚,均至关重要。”
“张玉虽身有残疾,无法提刀上阵,但其头脑与才学,或可在这方面一试锋芒。”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微瞬间亮起来的眼眸,继续道:
“此事你不必再操心,我会安排。”
“先让他在庄子上好生将养些时日,待他身体和精神都稳定些,再寻个合适的时机,让他接触一些军务文书、舆图策论,看看他的悟性与能力。”
“若他果真能胜任,本王麾下,不介意多一位白衣幕僚。”
听到这话,沈知微心中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与感动。
她没想到,裴行延不仅理解了她的意图,还考虑得如此周全,甚至主动为张玉规划了一条虽然艰难却依旧能发挥其所长的道路。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这远比仅仅给他钱财或者保他温饱,要来得更加尊重,也更有意义。
“延哥哥!”
她情不自禁地抓住裴行延的手,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
“谢谢你!这样安排……真是再好不过了!”
看着她真心开怀的笑容,裴行延冷硬的眉眼也柔和了下来,反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低声道:
“举手之劳。能人尽其才,亦是本王所愿。”
张玉的事交待完毕,裴行延便朝侍立在门外的随侍陈烈看了一眼,陈烈立刻会意,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托盘走了进来。
他来找她还有另一桩事。
被放在桌上的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大摞蓝皮封面的册子,最上面则是一串黄铜钥匙和一枚雕刻着定王府徽记的玄铁对牌。
“表妹,这是府中的对牌、钥匙,以及近年来的账册、库房清单、仆役名册及份例章程。”
“日后府中一应庶务、中馈之事,便交由你掌管了。”
沈知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摞摞厚厚的的账本上,眼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那瞬间,她仿佛看到了无数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在眼前飞舞,听到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无尽喧嚣。
太……太多了吧?!
原主在宫中长大,太后培养她,是照着未来宠妃的路子去的,学的多是宫廷礼仪、诗词歌赋、揣摩圣意、平衡后宫,顶多再了解些前朝大势和各家关系。
至于这管家理事、看账盘库、安排庶务……太后只怕从未想过她需要亲自操持这些!
毕竟,妃嫔身边自有内务府和得力的宫女太监打理。
她自己对这方面,也实在是……兴致缺缺,甚至有些头大。
裴行延立刻捕捉到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神色。
他心中微觉有趣,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意味:
“府中事务繁杂,以往多是长史与几位老管事打理,章程都是现成的。”
“你初接手,不必急于求成,慢慢熟悉便是。”
“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询问长史,或者……来问我也可以。”
他站起身,看着沈知微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又补充了一句,带着调侃:
“辛苦王妃,有劳了。”
说完,也不等沈知微再说什么,便十分干脆地转身,带着陈烈,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内室,将那偌大一个王府的“家务事”,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甩给了他的新婚王妃。
沈知微呆呆地看着那托盘里的账本和对牌,又看了看裴行延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男人……在外杀伐决断,在家……移交权柄也这么……雷厉风行吗?
连个缓冲过渡都没有?好歹给她个心理准备啊!
“王妃……”
挽墨看着那堆账册,也替自家主子感到压力山大,小声唤道。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突然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先……先拿下去吧,找个稳妥的地方放好。”
“我……我有些乏了我有些乏了,要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