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府的赛马场彩旗招展,看台上衣香鬓影,勋贵云集。
沈知微始终温婉得体地陪在沈夫人身侧,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应对着各方投来的打量目光。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襦裙,既不过分素净,也不过于张扬,发间一支点翠步摇,随着她轻盈的步履微微晃动,衬得人愈发端庄沉静。
不少与沈夫人相熟的夫人都忍不住低声赞叹:
“沈夫人,您可终于舍得带二小姐出来了?”
“早听说府上二姑娘是个美人胚子,往日竟不知是这般品貌!”
“瞧瞧这通身的气度……”
……
从前沈知微懒于应酬,外界只传闻她是个足不出户的“木头美人”。
如今沈夫人终于肯带她出来走动,众人才惊觉,这位沈二小姐简直是许多高门主母心目中完美的儿媳人选。
家世清贵,容貌出众却无妖娆之态,举止娴雅,言谈间又能窥见其内里的聪慧与见识。
一时间,上前与沈夫人搭话、旁敲侧击打听沈知微婚事的人竟比往常多了不少。
沈夫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又是骄傲又是无措,只能含糊地应着,说着“孩子还小”、“还想多留两年”之类的推脱之词。
另一边的男子看台区,顾砚之谨遵父兄之命,亦步亦趋地跟在兄长顾恒之身边,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地越过人群,去寻找那道清丽的身影。
每当看到她浅笑着与某位夫人交谈,或是安静聆听时,他的心绪便会莫名地安定一瞬。
然而,不断有周围年轻公子们的议论声飘入他的耳中,像细小的针尖,一下下扎在他心上。
“那位便是沈侍郎家的二小姐?”
“果然名不虚传,不仅人美,心肠也好……”
“何止!听闻她临摹的卫夫人帖,几可乱真!”
“才情也是极佳的!”
“若能娶得这般贤妻,真是夫复何求啊……”
这些赞赏声,一声声,清晰地钻入顾砚之的耳朵里。
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怀中那个荷包,指节微微泛白。
一股莫名的、酸涩焦躁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堵在心口,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突然觉得,那些投向沈知微的欣赏目光,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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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马开始,男子们上场不过是逢场作戏,主角自然是几位有意在圣前展示骑射功夫的皇子,众人皆心照不宣,点到即止。
而女子这边的赛马,则多了几分真刀真枪的意味。
参与的多是武将家出身、性情爽利泼辣的小姐们。
几轮下来,便有那爱挑事的,故意扬着马鞭,声音不大不小地笑道:
“看来这读书多的人家,小姐们果然都是娇滴滴的,只适合在闺房里绣花写字,这马背上的功夫,到底是不行啊!”
这话一出,一些原本被鼓动着上场、却确实骑术不精的文官家小姐们顿时面红耳赤,有几个在上马时便已露了怯,更是引得武将家的小姐们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
文官这边的女眷区,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和压抑。
沈知微原本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看到这一幕,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侧过头,轻声对沈夫人道:
“母亲,女儿想去试试。”
沈夫人也听到了场上的那些话,但看着女儿认真的模样,便点了点头,低声道:
“去吧,小心些,量力而行,不必争强好胜,莫要受伤。”
沈知微微微一笑:
“女儿省得。”
她起身去了后帐更换骑装。
当她再次出现时,已是一身利落的湖蓝色骑射服,青丝高高束成马尾,不施粉黛,却别有一股英姿飒爽的气度,与方才温婉闺秀的模样判若两人。
只见她行至一匹颇为神骏的白马旁,并未让马夫过多协助,左手轻按马鞍,脚下一点,身姿轻盈如燕,一个利落的翻身便稳稳落在了马背上,动作流畅漂亮,一气呵成!
这一手立刻引得看台上下不少人侧目,尤其是方才那些出言嘲讽的武将小姐,都收起了轻视之色。
比赛开始,沈知微并未一开始就争先,而是稳稳控着马速,保持在前列。
她的骑术显然经过正规教导,姿态标准,与马匹的配合也极是默契。
到了最后冲刺阶段,她才开始发力,白马如一道离弦之箭般冲出,与一位将军府的千金几乎并驾齐驱!
终点线前,两人几乎是同时到达!
经过仔细裁定,最终沈知微以几乎肉眼难辨的微弱优势胜出!
那将军府的小姐性子烈,本就因被“文官家小姐”抢了风头而有些不忿,此刻听到结果,哪里肯认?!
一时气急,竟下意识挥手撒气,却反手一马鞭抽在了自己身下的马臀上!
那马吃痛,顿时一声嘶鸣,前蹄扬起,险些被掀下马背!
“小心!”
看台上惊呼声四起!
千钧一发之际,沈知微架马上前,靠近惊马,跳到了马背上,一手拉住李小姐的腰身,一手俯身抱紧马颈,双腿紧紧夹住马腹,腰腹发力,硬生生凭借着精湛的骑术和过人的胆魄,将被惊扰的马匹重新控制住!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她稳住身形,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神色却依旧镇定。
她控马回转,看向那位惊魂未定的李小姐,并未出言指责,反而轻声安抚:
“李小姐没事吧?”
李姐更是面红耳赤,跳下马来,对着沈知微抱拳一礼,真心实意地道:
“感谢沈小姐救命之恩!”
“沈小姐骑术精湛,心胸开阔,是我输了!”
输了比赛,欠了人情。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这一幕,彻底落在了所有在场夫人和公子们的眼中。
赞赏和探究的目光愈发炽热地聚焦在她身上。
顾砚之站在兄长身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她在马背上飒爽的英姿,看着她化解危机的从容,看着她赢得对手尊敬的微笑……
他的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越堵越闷,那股酸涩烦躁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个光芒四射、吸引着所有人目光的沈知微。
他试图在脑海中勾勒柳依依的模样——
她的柔弱,她的眼泪,她的依赖,她需要他保护的样子……
他试图用回忆柳依依的“好”来压过心头那股陌生的、失控的情绪。
然而,那些画面此刻却变得模糊而遥远。
最终,直到赛马会散场,他也没有找到机会,更没有鼓起勇气,将怀中那份精心准备的“谢礼”送出去。